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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福貴靜靜立在殿角,冷眼旁觀武英殿中這場已逾半個時辰的奏對。
詹徽、夏長文、張廷蘭三人,輪番陳詞,句句不離祖製、風憲。
太子明明功勳昭然,文官們卻仍不依不饒,追責不休。
夏福貴看在眼裡,心下瞭然:
陛下這回若是退讓了,換來的必定是得寸進尺;日後太子但凡有所作為,必將處處受到掣肘。
而這,也正是那幫文官心裡盤算的——像趙宋那樣,文臣淩駕天子之上,順之則稱明君,逆之便是昏君。
他輕步移至禦案邊,添了墨,又更了一盞熱茶,抬眼向三人示意——該退下了。
他是天子近侍,縱是超品國公,也要給三分薄麵。可詹徽等三人,完全視若罔聞,依舊喋喋不休。
朱標素來以溫厚示人,此刻卻早己斂去和色,露出難得一見的鋒芒。
他截斷話頭,直接了當對三人道:
“太上皇命朕入太廟為太子敘功,是太上皇聖明,還是你等睿智?朕監國十七年,豈是不曉事的昏君?朕心裡有桿秤。此事到此為止,不得再奏了。”
話已至此,三人不敢再辯,悻悻而退。
夏長文尤其感到不平,出了殿,便揚言掛冠而去。
直到此時,詹徽才知道事情鬨大了,再三勸解,夏長文充耳不聞。
次日,夏長文果真向吏部遞了辭呈。
詹徽又是一番苦勸,最後說道:夏公此舉甚為不妥,還請三思而後行。
夏長文把詹徽也痛批了一頓,說他全無風骨。
詹徽隻得遣人,將夏長文辭呈遞到武英殿。
朱標大怒,立即召夏長文入見。
夏長文梗頸而立,麵色凜然。
朱標壓著怒意,沉聲道:“你這是在給朕甩臉子?朕行事,非得件件依著你不成?不然便是無道昏君了?”
夏長文抗聲辯道:
“臣豈敢有此念!臣職在禦史,掌朝廷風憲。太子濫殺官員,有違體製,入廟敘功,亦於禮不合。臣若緘口不言,纔是負聖恩,廢職守。臣寧可去職,也不敢不言。”
朱標愈加惱怒:
“紙上談兵易,實際做事難。你既這般能言善辯,朕便放你到地方去,瞧瞧究竟有多大本事!是能得百姓擁戴頌揚,還是被百姓所唾棄貶損!”
於是,免了夏長文左僉都禦史之職,改授南昌知府。
訊息傳出,南京官場一時私議紛紛。
有人說陛下護子動了真格,雷霆之怒前所未見。
有人說夏長文剛直太過,觸逆鱗而不自知。
然而眾人皆隻敢耳語,無一人敢公言臧否。
三日後,夏長文憤然離京,赴南昌上任。臨行前,十餘同僚餞行於江畔。
酒過三巡,夏長文拍案而起,聲音漸漸激越:
“我輩讀聖賢書,入台諫,所為何事?不過以言事君,以直立朝。
今太子行為失當,我據理諫諍,何罪之有?
天子以言罪人,塞忠諫之路,日後誰還敢開口?誰還願開口?”
張廷蘭在旁頻頻頷首,介麵道:
“夏公剛直不阿,竟遭貶逐。此例一開,台諫膽寒矣。”
語罷舉杯,唏噓不已。
座中多數人默然垂首,隻有數人虛應了幾聲。
錦衣衛暗樁在席間執壺,將這一席話字字默記於心,夜赴北鎮撫司,密報蔣瓛。
蔣瓛不敢怠慢,即刻入宮,上達朱元璋。
朱元璋聞報,勃然變色:
“皇帝許他出京,是念其言官體麵;他倒好,離了南京還這般張狂!”
立即命錦衣衛飛騎追回,押解回京。
錦衣衛飛騎追出三十裡,在龍潭驛將夏長文截住。
他被押回南京時已是深夜,朱標秉燭獨坐武英殿,見他進來,緩緩擱下硃筆。
夏長文跪得筆直,不發一言。
朱標看著丹墀下這個梗著脖子的人,疲憊裡透出幾分厭倦。
他當然可以把此人交給父親,讓錦衣衛審,讓刑部判,讓這件事變成又一樁震動朝野的大案。
但那不是他想要的,把一個禦史打進詔獄,滿朝文官的臉,就算徹底撕破了。
朱標沉吟片刻說道:“你回府去,閉門思過。不用著急,什麼時候想明白了,什麼時候到乾清宮去,向太上皇請罪。”
夏長文抬起頭,剛要開口,朱標便抬手止住:
“你在席上說的那些話,字字誅心。
古往今來太子,冇有一千,也有八百,朕問你,論忠孝仁義,憂民勤事,有幾個勝過允熥的?
嗯?你自己冇有養兒子嗎?為什麼責朕的兒子如此之苛?
夏長文依舊一言不發,回府三日,閉門謝客。
外間風傳他被押回後便失了音訊,有人說下了詔獄,有人說連夜貶往雲南。
詹徽遣人去探,回報隻說“夏公在府中讀書,不見客”。
張廷蘭連著遞了兩回拜帖,都被門房原封退回。
三日後的清晨,夏長文穿戴整齊,開啟府門,徑直往皇城而去。
乾清宮裡,朱元璋正在翻看《通鑒》,聽聞夏長文求見,擱下書卷,望向立在窗邊的朱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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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你讓閉門思過三日的那個倔驢?”
朱標欠了欠身:“兒臣說過,他想明白了,便來請罪。”
朱元璋哼了一聲,未置可否。
夏長文被引至殿中,三跪九叩,禮數極其周全。
朱元璋也不叫他起,隻居高臨下看著,等他開口。
夏長文伏地,沉聲道:“罪臣奉旨閉門思過三日,不敢有一日懈怠。”
朱元璋道:“既思過了,可知錯在何處?”
夏長文直起身。
朱標立在父親身側,看見他的脊背像三日前一樣,梗得筆直。
夏長文聲音格外平靜,
“臣思過三日,越想越不明白。太子殿下繞過三法司,處決二十一名三四品官員。此既非國法,亦非聖裁。太上皇與陛下,難道不聞不問?”
暖閣中陡然一靜。
朱元璋冇有說話。
夏長文叩首再抬,額上已見青痕:
“朝廷命官,經年簡拔。縱使有罪,亦當交三法司,會審明斷。代天刑罰,奪法司之權,此是太子之失。
臣既為禦史,不能不諫,不能不爭。臣非為己,乃是為法也。臣懇請太上皇,命太子向天下人認錯。”
朱標向前一步,卻被父親一個眼神止住,一聲暴喝從天而降。
夏長文!
朕出身寒微,提三尺劍,鼎定天下,尿的尿比你喝的水還多,豈是爾等窮酸書生能夠度量的!
難怪劉邦輕視儒教,果然都是群食而不化的蠢材!“
你今天是來和咱辯經的,還是存心來尋死的?
來人!
拖出去,亂棍打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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