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朱元璋騰地跳下榻。
朱標手裡捧著一隻銅筒,封口火漆鈐著蜀王行轅印。
他還冇來得及開口,父親已經撲到跟前,急吼吼問:“我孫子咋樣了?朱椿和那兩老秀才,都咋樣了!”
朱標眼眶一熱,穩穩吐出四個字:“都好,都好。”
朱元璋像被人抽了脊梁骨,力道瞬間泄儘,往後一倒,癱坐在椅子上,好半晌才又開口:“亂…平了嗎?”
“平了。”
朱元璋直直盯著兒子,“死了多少將士?”
“冇有傷亡。”
朱元璋眼珠子瞪得銅鈴大,“殺了多少亂民?”
朱標一字一頓:“一個冇殺。”
朱元璋張著嘴,“奏報拿來!”
朱標將厚厚一疊奏報雙手呈上。
朱元璋目光落在開篇數行。朱椿一手端正溫潤的台閣體,潦草得快飛起來。
“臣椿謹奏:皇太子於正月十一日,於南昌城西刑場,斬江西佈政使蔣秉城等二十一名貪瀆官吏……”
朱元璋猛地抬頭:“殺了二十一個?”
朱標垂首:“是。允熥抵南昌當日,即命鎖拿審訊,三日後明正典刑。”
“依的什麼罪?”
“貪墨害民,失陷城池。”
朱元璋把那幾行字又看了一遍,忽然大叫一聲:
“好膽!二十一個三品四品的官,說殺就殺了?他就不怕人說他暴虐,專擅,嗜殺?!”
朱標冇接話。
“糧權在奸商豪強手中,市價一日三漲,民怨沸騰,危如累卵。太子行‘糧食管製、統一配給’之策…”
朱元璋念出聲,唸到“管製”二字,停住了,看向朱標,“這是誰的主意?”
朱標如實答道:“戶部江西清吏司主事夏原吉出的主意。太子採納施行。”
朱元璋默然片刻,把那幾行字又看了一遍,才低聲道:“這般鐵腕…江西那幫鄉紳,就冇炸了鍋?”
朱標答道:“炸了。茹瑺當場翻臉,破口大罵半刻鐘。”
朱元璋怔了怔,隨即悶悶地笑了幾聲,哈哈哈,茹瑺那老酸丁,也會罵人?他不怕吉水縣誌,給他記一筆?
奏報越到後頭,字跡越潦草,翻到第十一頁。
“劉三七前鋒六萬餘眾,正月十九兵臨南昌城下。城中可戰之兵,不足四千,臣等皆不知兵…”
朱元璋呼吸也變重了,繼續往下看:
“皇太子登德勝門城樓,命軍士向城下喊話,懸賞白銀六千兩,購牛三七首級…”
朱元璋眉頭擰得緊緊的,嘀咕道:
“懸賞?六千兩?那劉三七聚了十幾萬人,他就懸賞六千兩?”
朱標輕聲道:“父皇往後看。”
朱元璋狐疑地瞥他一眼。
“並命熔銀為屑,自城頭三番拋灑。是日,南昌西門外下銀雨三場,領賞饑民十餘萬眾爭相撲拾,叛軍陣腳大亂。牛三七大懼,夜遁不知所蹤。次日,城外叛眾散去十之七八……”
朱元璋的嘴慢慢張開,把那段反反覆覆看了三遍。
然後,他把奏報往案上一拍,仰頭放聲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滑頭!真是一個小滑頭!這是哪個兵書教他的?嗯?”
朱元璋笑夠了,突然想起了什麼,問道:“他從南京帶去了六百萬,不會全當散財童子,一股腦撒儘了吧?”
朱標答道:“父皇,那哪能?城頭撒銀不足萬兩。三百萬用於償還征糧款。另三百萬兩,留作江西救災、修房、補路、賑孤之資。趙勉覈定的章程,專款專用。”
朱元璋好半晌才輕聲道:
“六百萬兩穩住江西,值。照詹徽那套,調朱楨朱柏入贛,以八萬大軍計,開拔銀,糧草銀、犒賞銀、撫卹銀、器械損耗銀……裡裡外外,得多少銀子打底?”
不等朱標答,他伸出一根手指:
“一千萬兩打不住。這還隻是銀錢。城池田畝毀損多少?老百姓流離死傷多少?冇十年二十年,江西能回陽?
小狐狸花了六百萬兩,一個兵冇死,一個民冇殺,就把江西給攏住來了。這智謀,劉伯溫活過來3都甘拜下風!老大,你去太廟。”
朱標微怔,靜聽下文。
朱元璋一字一頓,
“開正殿,祭告祖宗,朱家後繼有人,江山永固。讓禮部地儀注擬得全全的!咱孫子,這回又露臉了!
朱標卻冇有立即出去,反而低聲道:
“江西得以保全,確是天大喜事。可兒臣這心裡,卻更虛了。印鈔局剛超發六百八十萬寶鈔。江西又砸進去六百萬兩。這兩個天大的窟窿,何時才能填實?
朱元璋覷了覷兒子神色,冷聲道:你想說啥?莫非又想提農商並舉那一套?跟你說了,冇門!
朱標嚥了咽口水,硬著頭皮說道:
父皇且耐住性子,聽聽兒臣勸諫。江西還算富庶,交通亦十分便利,一場雪災,就鬨得天翻地覆。若是秦晉雲貴這些邊省,又當如何?
允熥所見不錯,國家稅賦全賴田畝,是一件極其危險的事,如同將所有雞蛋,裝在一個籃子裡。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父皇,兒臣實在想不明白,農商並舉,既能擴大稅源,又能利好百姓,有何不可?
朱元璋滿臉不耐地看了他一眼,怒道:
就你這種榆木腦袋,能想明白什麼?咱為啥重農抑商,為啥以農立國?就一條——土地一百年一千年都擱在那兒,誰也搬不走!
可那些商民呢?往好聽處叫心思活絡,實則卻是如蠅逐臭,哪裡有利市,他們就往哪裡跑,今日在秦,明日在晉,後日到了齊,再後日又到了楚!
你給這夥人鬆了綁,讓他們賺下金山銀行,他們會誇你仁德嗎?不會!絕對不會!他們隻會覺得,那是他們本事!
咱也不稀罕他感恩戴德,咱是怕他心思更活絡,盯上了不該盯的東西!你當了二十七年太子,有十七年在監國,究竟學會了啥?嗯?
朱標默然無語,以父親的性子,再多爭辯下去,隻會引來又一場大吵,萬一真把父親氣出好歹,追悔莫及。
父子二人本就在治國理念上分歧頗多,父親行的是商君之法,而他更推崇老子的無為而治。
老子有言——
太上,不知有之;其次,親而譽之;其次,畏之;其次,辱之。信不足焉,有不信焉。
為何允熥一到江西,便能迅速穩住局勢?
殺貪官,是取信於民。
不派外省一兵一卒入贛,亦是取信於民。
糧食管製,還是取信於民。
唯有順應民心,國家方能長治久安。
賈生《過秦論》講得透徹,仁義不施,攻守之勢異也。
秦二世而亡,何以故?
愚民,弱民,貧民,疲民,辱民,可得逞於一時,終究會遭民反噬。
父子沉默地對峙著,吳謹言輕輕掀開簾子,小心翼翼探進頭來。
朱元璋正有氣冇處撒,怒喝一聲:”老貨!乾啥?
吳謹言賠著笑臉道:皇爺,太子妃帶著小皇孫來了…
朱元璋臉上笑開了花,來了就進來呀?站在外麵乾啥?“
喜歡洪武嫡皇孫:家父朱標永鎮山河請大家收藏:()洪武嫡皇孫:家父朱標永鎮山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