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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寅時正,武英殿內的宮燈已早早燃亮。
朱允熥踏入殿門時,朱標剛用過一盞蔘湯,正俯首於案前,聽見腳步聲,抬眼問道:
“不是準了你三日休沐?太子妃初誕,身子正虛,需你好生陪伴照拂。政務自有朕與諸臣工,你此刻該守在東宮纔是。”
朱允熥趨前幾步,躬身答道:
“令嫻那邊,有惠妃奶奶、皇貴妃並太醫穩婆悉心照料,兒臣在側,反倒添亂,插不上手。
想著父皇連日辛勞,秋務正繁,兒臣心下難安,不如前來,或可略儘綿薄,為父皇分憂一二。”
朱標看他一眼,隻微微頷首:“你既來了,便依往常吧。”
殿內旋即沉入熟悉的繁忙。
時已深秋十月,各地秋糧征收、漕運排程、邊鎮糧餉、軍士冬衣賞賜……奏報如雪片般堆疊案頭。
戶部尚書趙勉、兵部尚書茹瑺、五軍府前軍都督郭英,輪番進殿稟事。
朱椿亦幾度捧著軍情文書入內,朱標與他一問一答,決策果斷。
朱允熥靜坐側案,幫著整理文書,抄錄節略,遇有不明之處低聲請教,偶爾也提出一兩處細節補充,父子二人配合默契。
將近午時,夏福貴匆匆入內,趨至禦案前,躬身稟道:
“啟奏陛下,蒙古韃靼太師阿魯台所遣使者已至京師。
言奉皇太孫殿下此前之約,遴選部落青年一百二十人送來。
此刻,使者與那一百二十人俱在西華門外候旨。”
朱標從一堆錢糧奏報中抬起眼,轉向朱允熥:
“此事原是你主持。一百二十人,不遠數千裡自漠北遷來,沿途供給安置,耗費不少。
你執意如此,朕想聽聽,你究竟作何長遠之想?這些人,真值得上這番周折麼?”
朱允熥離座答道:
“回父皇,單憑大軍掃蕩,或經濟封鎖,迫其一時臣服,終非根治之法。
北疆諸部難以真正歸化,根源在於遊牧生計,部落習俗,與我中原農耕禮教,迥然不同。
縱使我大明鐵騎,踏破韃子王庭,令其暫時俯首,然漢民終究不願徙居塞外牧羊放馬,彼之根基仍在。
故兒臣以為,欲求北疆長久安寧,必行融合之策。今擇其部族中聰穎青年,使之入我國子監,習我文字,讀我聖賢書,浸染華夏禮樂文明。
假以時日,其中或有人能明事理,通情義,歸去後或可成為部落中堅,潛移默化,傳播教化。較之單純兵威賞賜,此策更為徹底。”
朱標默然片刻,說道:“你這番思量,也有幾番道理。便依你所請。”
遂對夏福貴道:“傳旨,召韃靼使者並那一百二十人,至武英殿外候見。”
旨意傳下,約莫兩刻鐘後,夏福貴引著數人入殿。
當先一人約莫四十餘歲,麪皮黑紅,進殿後依禮下拜,操著生硬的漢話說道:“韃靼使者察罕,叩見大明大皇帝陛下,萬歲,萬萬歲。”
朱標受了禮,問了幾句路途辛苦,阿魯台太師安好等話。
那察罕倒也爽直,謝過皇帝關懷後,竟直截了當開口道:
“尊貴的大皇帝陛下,我們太師說,既然兩家和好,便是兄弟。
眼下草原上秋風已起,寒冬轉眼便到,部落裡許多帳篷缺衣少食,老人孩子捱餓受凍。
懇請大皇帝陛下慈悲,賞賜糧食五萬石,助我們渡過難關。”
此言一出,侍立在一旁的朱椿眉頭微皺,夏福貴也垂下了眼。
朱標麵上笑容淡去,沉靜地看著察罕,心中卻是念頭飛轉。
這些北虜,向來便是如此。
大軍壓境,則遠遁荒漠;兵鋒稍懈,便複來寇邊。
懷柔給賞,則貪求無厭,視同理所當然;若稍有削減,便怨懟滋生,乃至縱兵劫掠。
著實是令人頭疼的痼疾。
他沉吟片刻,方緩聲道:
“天朝體恤遠人,然糧秣亦非憑空而來,皆是百姓辛勞所產。五萬石數目過大,朕可撥給兩萬石,助你部暫解饑寒。”
察罕一聽,頓時急了,黝黑的臉上顯出焦躁,聲音也提高了些:
“大皇帝陛下!兩萬石哪裡夠?我們部落人口眾多,這點糧食,怕是連一半人都喂不飽!
寒冬漫長,冇有足夠的糧食,會死很多人的!還請陛下再多賞賜些吧!”
他漢語本就不流利,情急之下更是詞不達意,反覆強調部族艱難,聲音在殿內顯得格外突兀。
朱標聽著,眉宇間掠過一絲厭煩,抬手止住他:
“察罕使者,北疆情狀,朕亦知曉。然天朝亦有製度。這樣吧,朕再加一萬石,共三萬石糧食。
你回去稟明阿魯台太師,好生安撫部眾,謹守盟好,勿負朕意。”
言罷,便示意夏福貴安排其領取文書,不欲再與他多言。
察罕麵帶不甘,卻也看出大明皇帝心意已決,不敢再強辯,隻得叩首謝恩,怏怏退下。
待察罕離去,朱標對朱允熥道:
“那些蒙古青年,便由你帶去國子監安置吧。如何施教,你與祭酒、司業商議著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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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允熥行禮退出武英殿,隻見丹墀下黑壓壓站著一片人,正是阿魯台送來的一百二十名“青年才俊”。
他們高矮不一,衣衫陳舊,麵龐粗糙皴黑,眼神茫然不安,正四下張望這巍峨宮闕。
其中也有幾個身形挺拔,眼神靈動的,多數看著就蠢笨不堪,彼此間用蒙語低聲交談,嗡嗡一片。
朱允熥步下玉階,心中早有預料,倒也不覺失望。
他簡短通過通譯安撫了幾句,隨即率領這支雜遝的隊伍,穿過重重宮門街市,往國子監而去。
國子監祭酒、司業並幾位博士,早已得信,迎在彝倫堂前。
待見到這群東張西望的蒙古青年,幾位學官麵麵相覷,眉頭不由得鎖了起來。
太子既已親臨,祭酒與司業縱有千種腹誹,亦不敢顯露分毫。兩人相視一瞬,當即趨步上前。
朱允熥指著階下:“這些人從北疆遠道而來,爾等需悉心教導。”
祭酒躬身應道:“臣等自當儘責。然漠北子弟,風俗迥異,言語不通,學問根基,更無從談起。應當如何施教,還望殿下明示。”
朱允熥略一沉吟,答道:
“彼輩粗野無禮,暫時莫與我國監生同堂,以免滋生事端。
可專設一‘蒙生齋’,隻需使他們親見中原文物之盛,沐浴禮樂文明之風,便已足矣。”
祭酒是何等聰明通透的人物,當即心領神會。
太子殿下的意思,不過是將這些人安置妥當,圈養起來,隻要安分守己、不惹是生非便罷了。
難不成,還真指望這些蒙古韃子,讀四書五經,去考秀才、舉人、進士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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