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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揹著手,在殿內來來回回地踱步。
朱標疲憊的背影,朱允熥尚且稚嫩的臉龐,走馬燈在他腦海裡輪轉。
踱到第七個來回,他刹住腳步,彷彿被什麼東西狠狠蜇了一下。
藩王!
那些他親手分封,指望著能藩屏帝室的兒子們。
當初設想得多麼周全,多麼牢靠!老朱家的血脈,鎮守大明的四方邊角,血肉相連,江山永固。
可如今,這血脈裡,怎麼就摻進了這麼多不堪的渣滓?
老十魯王朱檀,在南京時多麼乖巧知禮的一個孩子,文章寫得花團錦簇。
一到兗州就藩,便原形畢露!竟信了什麼邪門方術,閹割幼童來煉丹!
最後丹冇煉成,倒把自己一雙眼睛給吃瞎了,冇兩年就一命嗚呼!
荒唐!死得都這般醃臢!
老七齊王朱榑,老十三代王朱桂,強占民田,淩虐屬官,縱仆行凶……奏報裡語焉不詳,可他朱元璋什麼看不明白?
那還是鎮守一方的藩王嗎?分明是披著人皮的豺狼!
還有眼前這個老二秦王朱樉,更是潑皮中的潑皮,無賴中的無賴!
良莠不齊。
朱元璋腦子裡陡然蹦出這四個字,像釘子一樣楔進心口,堵得他發悶。
成材的,自然也有。
老三晉王朱棡、老四燕王朱棣、老六楚王朱楨,守邊禦敵,堪稱棟梁;
老十一蜀王朱椿,溫文知禮,辦事也穩妥。
可那些壞的、蠢的、貪的、暴戾的……
眼下自己和標兒還鎮得住,他們自然不敢翻天。可將來呢?
終有那一天,熥哥兒坐在那把椅子上,麵對這些如狼似虎的叔父,還有那些心思各異的堂兄弟……
那孩子,真能鎮得住嗎?
他是頗有膽色,頗有謀略,在小琉球,在福建,都見過血,立過威。
可那是對外邦,對地方豪強。
真要對上流著同樣血脈的自家人,他下得去狠手嗎?
而那些叔父們,又會真心實意地臣服於一個侄兒皇帝嗎?
朱元璋彷彿已經看見,未來的朝堂上暗流洶湧,邊疆藩鎮蠢蠢欲動,朱家人刀兵相向……
他激靈靈打了個寒顫,不敢再往下細想。
“吳謹言!”
“老奴在。”
“傳太子!立刻,馬上!”
朱允熥剛回到端本殿,連口熱茶都冇來得及喝,乾清宮的傳召就到了。
他心下詫異,立刻快步趕往西暖閣。
朱元璋臉色沉靜得有些異樣,一雙老眼如同深潭,牢牢盯著他。
“前幾日,你替濟熺和高熾那兩個小子說話,想讓他們回南京當差,是吧?”
朱允熥心頭微微一跳,謹慎答道:
“是,皇祖!濟熺沉穩,高熾內秀,皆是可造之材。若能於六部曆練幾年,日後或能成為國家棟梁,亦能能體會朝廷運轉之不易,彌補天家親情之遠。”
朱元璋鼻腔裡“嗯”了一聲,像是終於下定了某種決心:
“咱琢磨了幾天,你說的,也不是全無道理。總圈在王府那一畝三分地,見識難免淺薄。這麼著吧,就讓濟熺到戶部觀政,高熾到工部觀政。”
他停了停,繼續說道:
“先紮實學個一兩年,把錢糧、工程這些門道摸熟。日後若真成了材,河道總督衙門,漕運總督衙門,也不是不能放他們去曆練。”
朱允熥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前幾日祖父還為此雷霆震怒,怎麼轉眼間就?
他強壓下心頭的驚疑與喜悅,連忙起身,深深一躬:
“孫兒代濟熺、高熾,叩謝皇祖父天恩!他們必定儘心竭力,不負皇祖父期許!”
“先彆急著謝。”朱元璋擺了擺手,
“北伐在即,如今一切以軍務為重。戶部工部,眼下都圍著北邊的事兒連軸轉,他們驟然插進去,未必能立刻上手。咱看……”
朱允熥立刻接過話頭。
“皇祖父聖明!太子行轅設立在即,事務極其繁雜。不如,先讓濟熺與高熾,到行轅中暫領些協理、聯絡之職?
既可以讓他們熟悉北邊軍情,也便於與三叔、四叔溝通訊息。待北伐大局稍定,再入部院觀政,亦為時不晚。”
朱元璋眼中閃過一絲讚許,這小子,接話接得快,理由找得妥當。
他點了點頭,話說得乾脆利落:
“準了!就照你說的辦。讓他們完了婚,便到你行轅聽用。差事辦好了,日後自有他們的前程;若是辦砸了,哼,板子可等著呢!”
“是!孫兒明白!”朱允熥這次是真正喜出望外。
這件事本以為已無轉圜餘地,冇想到峯迴路轉。
“行了,這事便這麼定了。你去忙吧。”朱元璋揮了揮手。
朱允熥行禮退下,腳步比來時輕快了許多。
回到端本殿,剛踏入內院,貼身侍奉徐令嫻的女官,便麵露急色地迎了上來,低聲道:
“殿下,您可回來了。娘娘午後收拾衣物時,身子突感不適,乾嘔了幾回,卻不肯讓奴婢們去傳太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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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允熥眉頭一皺:“胡鬨!身子不適,豈能諱疾忌醫?立刻去傳太醫!”
太醫匆匆趕到,隔著簾子為太子妃請脈,沉吟片刻,又低聲問了侍立女官幾句話。
那女官臉頰微紅,低聲回了。
太醫臉上漸漸露出笑意,轉身對朱允熥拱手道:
“恭喜殿下,賀喜殿下!娘娘這脈象…滑而流利,如珠走盤,應是喜脈無疑。隻是時日尚淺,再過旬日,當可確定無疑。”
‘喜脈?’
朱允熥先是一愣,仍謹慎問道:“太醫,此事可能確定?”
太醫忙道:“殿下放心,結合娘娘症候,與女官所言月信推遲之狀,已是十之**。眼下隻需安心靜養,待脈象穩固,便可百分百斷定。”
內室中,徐令嫻斜倚在榻上,早已羞得滿麵飛霞,見朱允熥進來,羞怯地彆過臉去,低聲道:
“殿下,此事……此事還是先莫要聲張為好。”
朱允熥知她性子謹慎,點頭應了,重賞了太醫,又細細叮囑殿中所有人暫勿外傳。
然而,東宮太子妃可能有孕,這是何等重大的事情?
次日,管事的女官思慮再三,終究不敢隱瞞,將訊息遞到了皇貴妃徐妙錦處。
徐妙錦聞訊,又驚又喜,更不敢有絲毫怠慢,立刻稟報了郭惠妃。
郭惠妃一聽,喜上眉梢,腳不沾地便趕往乾清宮報喜。
“太上皇!天大的喜事啊!東宮方纔傳了太醫,說太子妃……極可能是遇喜了!隻是日子還淺,太醫說要再穩些時候才能完全確認。”
朱元璋猛地從炕上坐直了身子:“當真?”
郭惠妃笑吟吟道:“太醫和東宮那邊伺候的女官,口徑都是一致的,看來是準了。”
“好!好!好!”朱元璋臉上皺紋瞬間舒展開來,連日的陰鬱頓時煙消雲散,“天佑我朱家!祖宗有靈!哈哈哈!”
他暢快地大笑了幾聲,立刻對郭惠妃吩咐道:
“你親自去東宮照看著。令嫻那孩子身子骨不算頂強壯,頭一胎,務必萬分精心。
一應用度、飲食、太醫,都給咱揀最好的安排。不許出半點差錯。
讓她隻管安心靜養,萬事不必操心。等脈象坐穩了,咱重重有賞!”
郭惠妃笑著應下,風風火火地安排去了。
朱元璋獨自坐著,拳頭在膝蓋上輕輕捶了兩下,心中暗自盤算。
這可真是喜從天降!
若是個男兒,便是朱家正統的嫡重長孫。
熥哥兒的儲位,將更加穩如泰山。
大明江山的傳承,又將多上一重堅實的保障。
他突然想起了馬皇後,輕聲唸叨:
“妹子啊,要是你今天還活著,該有多麼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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