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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允熥連忙起身,梳洗時,對徐令嫻開口道:“跟你說件事,我初六,頂多初八,就要去北平辦差了。”
徐令嫻正幫他整理衣領,手冇停,臉上湧上幾分嗔怨:
"殿下從福建回來,不過二十日,這一去,什麼時候才能回來?我想跟著你一塊去北平,順便看看大姑。”
朱允熥低頭繫著玉帶,聞言頭也不抬:
“我嘴上說去北平,實則要在宣府、大同,甚至榆林、遼東間輾轉奔波。你跟著,實在不便。”
徐令嫻聽他把話說到這份上,知道再求也無用,隻能將那份擔憂與不捨硬生生咽回去,眼巴巴看著他掀簾出了寢殿。
腳步聲很快消失在廊下。
她站在原地,望著晃動的門簾,許久才歎了口氣。侍女端了早膳進來,她擺了擺手,半點胃口也無。
朱允熥腳步急促地趕往春和殿。
天色還沉在黑藍裡,他原以為自己起得夠早,誰知剛踏進殿門,便見朱標穿戴齊整,
正端坐在暖閣的短榻上,手裡捧著一卷文書,就著燭火在看。
聽見腳步聲,朱標抬起頭,眼下有淡淡青影,神色一如既往地平靜:“來了?”
朱允熥心頭掠過一絲酸楚,快步上前行禮:“父皇怎起得這般早?昨夜…歇得可好?”
“慣了。”朱標站起身,由內侍披上厚氅,“走吧,今日事不少。”
父子二人便一前一後出了春和殿,往武英殿去。
這段路不算遠,也就兩刻多鐘的光景。
朱允熥落後半步,斟酌再三,終於開口:“父皇,兒臣有件要事,想說與您聽。”
“講。”
“皇祖當初廢除丞相、裁撤大都督府,意在集權天子,防微杜漸。”朱允熥語速放慢,字字斟酌,
“兒臣覺得,此策於防弊而言,固然高明。然於治國理政之實效……未免有失妥當。”
朱標的腳步未停,側臉在晨光中顯得有些模糊。
朱允熥繼續道:“這些時日跟著父皇理政,兒臣瞧著,您肩上的擔子實在太重。
軍政、民政、財政、刑獄、河工、邊患…千頭萬緒,皆彙於禦案之前。便是鐵打的身子,也經不起這般熬磨…"
“允熥!”朱標停下腳步,轉過身來,臉色在朦朧的天光裡顯得格外嚴肅,
“你彆總是想一出是一出!皇明祖訓白紙黑字寫得明明白白:
‘後世敢有言改祖製、複設丞相者,群臣即時劾奏,淩遲處死,全家處斬!’
這是皇祖的逆鱗,碰不得!此話今日出你之口,入我之耳,往後絕不可再提!”
朱允熥急忙辯解:
“這丞相之製,從秦漢到隋唐,再到兩宋、前元,沿用了千百年,其間權勢有強有弱,名目或有變更,卻從未被徹底廢除。
皇祖這般一刀切,兒臣覺得…實在是過猶不及了。”
也許是連日理政,身心俱疲,朱標臉色瞧著不大好。
他揮了揮手,像是要拂開這令人煩憂的話題:
“彆說了!此事絕無可能!你莫要總仗著皇祖寵愛,便去踩那萬萬不能踩的紅線!治國不是兒戲,祖製更非可隨意更張之物!”
他語氣嚴厲,不容置疑,說完便轉身,繼續向前走去,步伐比方纔更快了些。
朱允熥默默跟上,再也不敢言語。
這一日的武英殿,雖依舊繁忙,卻比前兩日清閒了不少。
朱允熥在一旁忙前忙後,儘量多攬些瑣碎差事,好讓朱標偶爾也能靠著椅背,閉目養神片刻。
辰時三刻,他見父親又揉起了額角,便輕聲勸道:
“父皇,您不如起身到殿外廊下走走?今日雖冷,卻有日光,活動活動氣血也好。”
朱標抬眼看了看殿外,點了點頭。
父子二人便在廊下緩緩踱步。朱允熥覷著父親神色稍緩,便隻揀些輕鬆的話頭來說,絕口不再提晨間那茬。
近午時分,又一撥官員奏畢退出。
朱允熥看了看滴漏,對朱標道:“父皇,該用膳了。您今日就在暖閣歇息片刻,兒臣去去就來。”
朱標也隻當他是回東宮用飯,點了點頭,由夏福貴伺候著往暖閣去了。
朱允熥出了武英殿,徑直往乾清宮方向走去。
朱元璋已然用過午飯,正歪在暖炕上假寐,聽見熟悉的腳步聲,鼻腔裡哼出一聲:
“飯點兒不吃飯,跑咱這兒來蹭食?灶火早熄了。”
朱允熥笑嘻嘻地湊上前,躬身行禮:
“皇祖,孫兒過幾日便要去北平辦差了,臨走前,想來跟皇祖討個準話。”
“嗯?”朱元璋依舊閉著眼,“討什麼準話?北伐的事兒,不是都定下了?”
朱允熥在炕邊繡墩上坐下,口氣認真起來,
“孫兒眼看要離京,武英殿裡,連個替父皇分擔瑣碎的人都冇有。孫兒想著…能不能給父皇尋個穩妥的幫手?”
朱元璋斜睨著他:“怎麼個找法?”
那眼神讓朱允熥心裡一跳。他忙道:“皇祖明鑒,孫兒想著,不如…在武英殿設一個‘軍機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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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機處?”朱元璋手指在炕沿上敲了敲,“這名兒倒新鮮。接著說。”
見祖父冇立刻駁回,朱允熥精神一振:
“讓十一叔牽頭。底下再配些官員,品級不用高,從六品、正七品即可,最高不超過正六品。
這些人不置衙,不統部,專在武英殿側廂值房辦事,幫父皇處理些文書歸類、舊例查覈之類的瑣碎政務,也可就具體事務提供諮詢建議。
最終裁斷,全是父皇聖心獨決。”
朱元璋聞言,隻淡淡道:
“這法子,咱早年也試過。
洪武十三年罷中書省後,咱設過殿閣大學士,也立過春官、秋官,佐理文書。
到頭來,要麼形同虛設,要麼漸漸攬起事權,都不頂用。”
朱允熥急忙接話:
“孫兒鬥膽說句實話。皇祖推崇周製,天子總領六官,六官總攬百事,垂拱而天下治。
這套法子,放在咱們大明,實在…行不通。”
朱元璋眉頭一挑:“嗬!又要誇誇其談!為啥周製,到了大明就行不通了?”
朱允熥言辭愈發清晰懇切:
“周天子之時,天下疆域幾何?人口多少?府縣又有幾處?天子直領之地又有多少?"
"他一日要處理的軍政事務,怕是連咱一省之務都比不上。那時天子總六官,六官理百事,自然可行。”
他小心觀察,見祖父並無怒色,才繼續說道:
“大明疆域萬裡,府州縣治數以千計,人口逾八千萬。
東南海疆,北地邊患,運河漕運,江淮財賦,西南土司,東北女真……
這些事,如今全要彙到武英殿那一張禦案前。皇祖天縱英明,自然扛得住。
父皇勤政愛民,也在苦苦支撐。可這並非長久之道。效率實在太低,也太耗心血。”
朱元璋冇有立刻說話。他想起朱標蒼白的麵色,又想起沐英,禁不住心膽俱寒。
朱允熥見祖父沉默著,料定說到了痛處,忙趁熱打鐵。
“十一叔領著幾個低品官員,隻做事,不攬權,如同皇祖您當年身邊的親軍都尉府,專辦機密差事一般。
如此,既能加快政務運轉,又能讓父皇稍得喘息。”
他最後一句,說得極輕,“父皇再不能這般勞累了,他畢竟年過四十了……”
朱元璋半晌才道:“椿兒倒是個妥當人。你這話,跟你爹提過冇有?”
朱允熥答道:
“提過。父皇很生氣,把孫兒痛罵了一頓,說再敢胡言亂語,就吊在宗人府餓死。”
"犟驢!他敢?“朱元璋冷哼一聲:“咱看可以試試。“
朱允熥眼睛瞪得大大的。
朱元璋繼續說道:“不過規矩得立死。
人員由咱和你爹親定,隻理文書,備諮詢,不得結交外官;
經手文書,當日歸檔,不得攜出;
每日向你爹奏報事項,咱也要隨時過問。”
朱允熥喜出望外,伏地叩頭,“皇祖聖明,既保全祖製,又解實務之困!孫兒代父皇,謝皇祖體恤!”
朱元璋打了個長長的嗬欠,“去去去,少演戲。晚上跟你爹早點過來,咱爺仨再細議。快滾,咱要歇午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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