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九月初十,寅時末,天色微明,奉天門的廣場上,旗幡在晨風中獵獵作響,文武官員按品級肅立。
卯時正,鐘鼓齊鳴。
朱標自春和殿乘輿而出,過奉天門,直入武英殿。
這是他登基後,第一次正式禦門聽政,意義非比尋常。
從前做監國太子,主要任務是唱紅白臉,在朱元璋與文武百官之間,起個調和作用。
現在站到了最前頭,必須展現出殺伐決斷的一麵,不能抹稀泥當和事佬了。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山呼聲從殿外廣場層層推進,湧入大殿,在穹頂下迴盪不絕。
朱標於禦座上落定,抬手道:“眾卿平身。”
夏福貴立於禦階側,高聲宣道:“有本啟奏,無本退朝——”
尾音拖得長長的。站在文官最前麵的吏部尚書詹徽心裡發虛。
昨天半夜,通政司的心腹悄悄到訪,告知他太子彈劾福建官場的奏本已經到了。
果然,夏福貴話音未落,右通政便捧著一份厚冊,疾步出列:
“臣有本!八百裡加急,太子行台、福建總督行台聯名奏報,昨夜戌時抵京!”
殿中嗡地響了一陣低語。
就在新帝登基之前,舉國同慶的這段日子,福建的訊息卻源源不斷傳來,而且儘是些令人心驚的字眼——“戒嚴”、“平叛”……
詹徽眼皮跳了跳。
福建三司官員和地方要員進京有些時日了,而就在這段時間,太子在福建大展拳腳。
這分明是調虎離山。
夏福貴接過奏本,轉呈禦前。朱標冇有接,隻道:“念。”
“臣朱允熥,臣傅友德,臣郭英,臣茹瑺、臣淩漢,聯名謹奏……”
寂靜的大殿中,夏福貴的聲音清晰響起。
奏本前半段,簡述了八月二十八至三十日之事:
林氏聚眾謀逆,已被剿滅。福建望族黃氏、唐氏、陳氏等七家皆已輸誠,願遵新政。
這些事,朝中早已風聞,但當“武英侯郭英領兵平叛,逆首林浩然已伏誅”正式念出,殿中仍響起一陣壓抑的抽氣聲。
朱標不動聲色端坐禦座之上。朱允熥給他的密奏,比這公開的奏報還要驚心動魄十倍。
夏福貴接下來唸的,纔是真正的驚雷:
“經查,福建水師提督柯夢龍,在職十一載,貪墨軍餉累計二十八萬七千兩;
私放戰船七艘、洪武炮十二門,悉數落入海上不明勢力之手;
柯夢龍與林氏等豪族勾結,縱容走私,坐地分贓;更於新政頒行後,陰縱死士,襲擾官軍,意圖動搖國策……”
夏福貴唸到這裡,稍頓了一頓。
殿中死寂。不少官員下意識望向班列中的閩籍同僚,隻見他們個個麵色慘白。
“泉州知府唐以臣,侵吞庫銀、漕糧折銀,計十九萬餘兩;收受豪族賄賂,枉法縱凶……”
詹徽心驚肉跳。他的母族便是福建唐氏,唐以臣是他嫡親的姑舅表弟。
此刻,詹徽清晰地感覺到,無數道幸災樂禍的目光,正從四麵八方射來。
“福建按察副使安重貴,與地方豪族暗通款曲……”
一樁樁,一件件,這不是鳳聞奏事,而是明白無誤的指證。
詹徽低著頭。他冇想到太子在福建動作如此迅疾,下手如此果決,證據如此紮實,更有重臣聯署背書。
夏福貴終於唸到結尾部分:
“福建水師提督一職,關係海防根本。全寧侯孫恪,忠勇勤勉,可堪此任。福建都司及各衛所所缺武職,另附名錄,請陛下簡拔。"
文武官員門兒清,孫恪是藍玉鐵桿部將,太子這是要直接掌控福建兵馬了。下一步,不是廣東,必是浙江。
"新政推行,刻不容緩。臣等己議定,於福州、泉州、漳州三地,先行試辦開海…
設市舶司,頒漁引,定稅則,嚴稽查。具體章程,另附條陳,伏乞陛下敕令戶、工、兵部會同詳議後頒行…”
夏福貴終於將奏本合上,躬身退至一旁。
朱標目光掃過殿中,語氣中帶著明顯的慍怒:
“柯夢龍、唐以臣、安重貴,還有附錄上的四十七名文武,一律革去官職,交三法司嚴審!其家產,著錦衣衛會同戶部,立即查抄!”
“孫恪接任福建水師提督。其餘武職缺額,由兵部會同五軍府,七日內擬定人選,報朕裁定。”
“退朝!”
山呼萬歲的恭送聲中,朱標轉過禦座後的屏風,徑直往乾清宮方向去。
夏福貴抱著奏本,小步疾趨跟在身後。
乾清宮西暖閣的門虛掩著。
朱標躬身行了禮,從夏福貴手裡接過奏本,“父皇,福建的案子,今日在朝會上定了。”
朱元璋指了指對麵的繡墩:
"登基第一天,就收到這麼厚一份大禮,你的好兒子,可真會挑時候。“
朱標坐下,將朝會情形扼要說了一遍。
“詹徽呢?”朱元璋聽完,直接問道,“他那個表弟唐以臣,響噹噹列在第二名。他當時什麼臉色?”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朱標如實道:“兒臣未就吏部考功之事發問,隻命三法司嚴審嚴辦。”
朱元璋從鼻子裡哼出一聲,拿起最上麵那份奏本掂了掂。
“你冇當場問他,算是給他留了天大的臉麵。福建結成了一張大網,罩得嚴嚴實實。朝廷的法度成了擦屁股的紙!
詹徽掌著吏部,這裡頭的門道,他比誰都清楚!頂著天下文官之首的名頭,他究竟是乾什麼吃的?”
朱標默然片刻,詹徽正是父皇一手提拔上來的人。
從都察院、刑部主官,直至吏部尚書,詹徽在扳倒李善長一役中出力極大。
此人精明強悍,縝密果決,手腕酷烈,儼然第二個胡惟庸。
父皇最愛用也最忌憚的,其實一直都是這種人。
他緩緩道:
“此次若非允熥親赴,借藍玉大軍為盾,單靠以往的巡查考績,絕難動搖其分毫。福建並非個案。吏部考功之法,早已形同虛設。”
朱元璋靠在炕墊上,半晌纔出聲。
“你說得對。防倭剿匪快三十年了,卻越剿越多,為啥?戰船火炮都能賣出去,還有什麼不敢賣的?
倭寇搶來的金銀珍寶,靠誰銷贓?防倭剿匪,全成了生意!大軍還冇出營門,那邊早得了信兒,風頭一過再回來。”
朱標聞言,寒意陡生。
他忽然意識到,允熥此行,將重重黑幕撕開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那些盤根錯節的勢力必然恨之入骨,兒子久在福建,恐有性命之虞。
“父皇,福建局麵初定,有傅友德、郭英等老成坐鎮即可。兒臣以為……當立即下旨,召允熥回京。”
“嗯,”朱元璋心有靈犀應了一聲:
“你即刻擬道手諭,八百裡加急發往福州,令他交接手頭事宜,速速返京。”
朱標突然恓惶起來,起身準備去擬旨。
朱元璋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告訴詹徽,讓他督辦三法司會審福建一案。案子審不清楚,他這個吏部尚書,就彆乾了。”
朱標腳步微頓,他知道,這是父皇套在詹徽脖子上的一個繩子。
喜歡洪武嫡皇孫:家父朱標永鎮山河請大家收藏:()洪武嫡皇孫:家父朱標永鎮山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