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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寅時末。天光未透,海霧如紗。
福州外海,閩江口以東二十裡,黑壓壓的船影破霧而出,沉沉壓向海岸。
為首兩艘钜艦,正是鎮遠與寧遠。船首洪武大炮森然排列,主桅上,“藍”字帥旗在海風中獵獵鼓盪。
钜艦之後,福船、海滄、艨艟列成雁陣,帆檣如林,蔽空遮日。
舷邊,一人玄甲紅篷,扶欄而立,正是涼國公藍玉,海風打得他鬚髮戟張。
“他孃的,”藍玉啐了一口,“這地方的潮氣,比小琉球還重。”
常昇立在身側,同樣甲冑在身,神色卻凝重得多:“舅帥,陛下密旨是讓咱們來鎮場,不是掀桌。到了地頭,一切還須聽穎國公節製。”
藍玉不耐煩地擺手:“曉得曉得!絮叨三百遍了!傅友德有他的章法,他說怎麼乾,老子就怎麼乾!”
李景隆從後艙轉出,聞言笑道:“國公快人快語。穎國公坐鎮東南三載,洞悉情勢,我等聽令行事便是。”
正說著,前方海麵忽現數艘巡哨快船。船上兵卒顯然被這遮天船隊駭住,慌慌張張升起了詢問旗語。
鎮遠號上,旗語兵看向藍玉。
藍玉咧嘴一笑:“回他們——小琉球水師,奉旨巡海。叫他們前頭帶路,進港!”
辰時初,福州城南,總督行轅。
傅友德正在後堂與朱允熥、郭英等人議事,傅忠疾步來報:“父帥,福建水師提督柯夢龍轅門求見,說是為港外不明船隊之事。”
朱允熥與郭英交換了一個眼色。
茹瑺低聲道:“來得倒快。”
淩漢冷笑:“這是心裡有鬼。”
傅友德向朱允熥微微欠身:“殿下且與諸位在此稍候,容臣先去見他。”
說罷振了振袍服,往前廳去了。
前廳裡,柯夢龍正揹著手不安踱步。
見傅友德出來,他忙趨前抱拳:“末將參見總督大人!冒昧前來,實因軍情緊急——”
“柯提督不必多禮,坐。”傅友德於主位坐下,抬手示意,“是為港外船隊?”
“正是!”柯夢龍在側椅捱了半邊身子,急聲道,
“末將方纔得報,閩江口外突現龐大船隊,打的是涼國公旗號,戰船不下二百艘!
可水師衙門並未接獲任何文書通告,此事太過蹊蹺。海防重地,豈容外省大軍擅入?
末將特來請示,是否令其泊於外海,查明來意?”
傅友德端起茶盞,慢條斯理呷了一口,方道:
“柯提督忠於職守,甚好。此事本督也是今晨方接兵部六百裡加急。
涼國公所部,乃奉旨與福建水師舉行聯合海上操演,以震懾不軌,鞏固海防。
文書走得急,地方知曉遲些,也是常情。”
柯夢龍眼神閃爍,“可如此規模的調動,縱是操演,也當預先知會本省都司及水師衙門,以便協調糧秣、泊位、引水……”
“柯提督,”傅友德放下茶盞,
“陛下的旨意,五軍府的調令,涼國公的人馬已到港外。
你現在該做的,是立刻回營,命水師各營讓出東側主泊區,準備接應友軍入港。
糧秣補給,行轅自會統籌。明白麼?”
柯夢龍抱拳的手一緊:“末將明白!隻是——”
話音未落,廳外傳來沉重急促的腳步聲,甲葉鏗鏘作響。
門簾被“唰”地掀起!
當先一人虎步而入,正是藍玉。身後緊跟著常昇。李景隆已乘著鎮遠號,往南京去了,預備往日本冊封足利義滿。
藍玉踏入廳中,目光先落在傅友德身上,當即抱拳躬身,聲如洪鐘卻透著敬意:
“末將藍玉,參見傅大將軍!奉旨率部抵達,聽候調遣!”
傅友德起身虛扶,哈哈一笑:“涼國公一路辛苦,請坐。”
“謝大將軍!”藍玉直身,在下首第一把交椅落座,解下佩刀立在一旁。自始至終,他連眼角餘光也未曾掃向一旁的柯夢龍。
常昇行禮後,默然坐在藍玉下首。
柯夢龍強壓難堪,上前一步躬身:“末將福建水師提督柯夢龍,參見涼國公!”
藍玉正好端起親兵奉上的茶,吹了吹浮沫,啜飲一口,眼皮也未抬。
柯夢龍躬著身,直起也不是,不直起也不是。
傅友德恍若未見,隻道:“柯提督,本督方纔所言,你可聽清了?”
柯夢龍這才借勢直身,咬牙道:“末將聽清了。這就回營安排。”
“去吧。”
柯夢龍又朝藍玉方向抱了抱拳,藍玉依舊不理。他隻得悻悻轉身,快步退出。
待腳步聲遠去,藍玉從鼻子裡哼出一聲:“什麼東西!一個提督,也敢來質問總督府?”
傅友德搖頭苦笑:“玉帥這脾氣……此人背後是福州林家,盤根錯節,眼下不宜當麵撕破臉。”
“國公就是太給他們臉了!”藍玉撂下茶盞,
“照末將的脾氣,這等貨色,尋個錯處直接拿了,看誰敢放個屁!”
常昇輕咳一聲:“舅帥,穎國公坐鎮東南,自有方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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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玉一擺手:“行了行了,又來了!老子曉得!”
他轉向傅友德,神色鄭重起來,
“大將軍,船隊已抵港,孫恪、張翼、朱壽、陳桓他們都候著呢。陛下密旨末將已悉,此番一切聽您調遣。您劃下道來,咱們怎麼乾?”
傅友德點頭:“玉帥稍安勿躁。此事牽涉甚廣,非止軍務。後堂尚有貴人在等,隨我來。”
“貴人?”藍玉一怔。
傅友德已起身,引二人穿過側門,走向後堂。
後堂內,朱允熥正與郭英、茹瑺、淩漢低聲議事,聞聲抬眼。
簾櫳掀起,傅友德當先,藍玉、常昇隨後。
藍玉目光掃過,先見郭英三人,正欲抱拳,忽地瞥見主位側首的朱允熥。
他渾身猛地一震,臉上桀驁之色瞬間斂儘,急趨兩步,長揖及地:
“臣藍玉,參見太孫殿下!殿下何以親臨至此?!”
聲裡滿是難以置信。
朱允熥起身相扶:“涼國公請起。此番南下,乃有要務需與穎國公商議。”
藍玉起身,看向傅友德:“大將軍,這……”
傅友德示意眾人落座,沉聲道:
“殿下微服南下,是為福建漁民失蹤大案,及海疆新政推行受阻之事。
如今情勢,玉帥已明。殿下親臨,一為協調整合,二為震懾宵小。”
藍玉抱拳:“既有殿下坐鎮,國公掌總,末將唯命是從!殿下但請吩咐!”
朱允熥溫言道:
“涼國公言重了。陛下方略,穎國公已詳述。召福建文武進京之旨已發。
彼等離閩期間,福建防務,尤其是海防,需賴涼國公所部全力鎮守,彈壓局麵,以防不測。此為首務。”
藍玉會意,笑道:
“殿下放心!臣帶來的皆是百戰精銳。保準一片可疑的舢板都出不去!誰若敢在這當口炸刺——”
他冷笑一聲,手按刀柄,“老子正好活動筋骨!”
常昇再次輕咳。
藍玉轉向傅友德,語氣恭敬了些:“自然,一切行止,皆遵大將軍號令。”
傅友德從案頭取過那捲硃筆圈點的海防詳圖,鋪開。
“玉帥請看。福州水師大營、閩安鎮水寨、泉州永寧衛、漳州鎮海衛,此四處乃中樞命脈。
請即刻派將入駐,與原守軍‘共管’,實則接管指揮。”
藍玉俯身看圖,粗指在幾個朱圈上重重一點:
“張翼守泉州!朱壽去漳州!陳桓巡福州外海!孫恪隨我坐鎮福州大營!國公,如此可妥?”
“甚妥。”傅友德點頭,“其餘各衛所,派巡檢使持聯合勘合巡視督查。糧餉彈械,一應調動,皆需巡檢副署。”
“明白!”藍玉直起身,“那幫官兒,幾時滾蛋?”
傅友德答道:“明旨很快就要抵達三司。屆時,佈政使、按察使、都指揮使及主要佐官、各府主官,必須在三日內離任。”
藍玉眼中厲色一閃:“好!等地頭蛇一走,老子倒要瞧瞧,這福建的水底下,還沉著多少王八!”
堂外,烈日高升。
閩江潮聲隱隱混著遠處港口的號角。後堂內,一場關乎東南格局的布子,剛剛落定。
柯夢龍鐵青著臉回到水師大營,剛進簽押房,便一拳砸在案上,大聲吼叫:“欺人太甚!”
親兵隊長小心翼翼上前:“提督,東泊區……還讓不讓?”
柯夢龍從牙縫裡擠出聲音,“你冇聽見?陛下旨意,五軍府調令!藍玉那老殺纔來了,傅友德那口老棺材坐鎮,咱們拿什麼不讓?”
他喘了幾口粗氣:“去,給林府遞話。不,我親筆寫封信。你換便服,從後門走,親手交到林大管事手上。”
“是!”
親兵退下後,柯夢龍走到窗邊,望向港區。那裡,寧遠號高聳的桅杆已隱約可見。
他喃喃自語:“藍玉…傅友德…朝廷這次,是動真格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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