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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辰時,乾清宮西暖閣。
朱元璋斜靠在圈椅裡,目光掃過端坐於前的朱標和朱允熥。
“今兒叫你們來不為彆的,還是那樁許敬之的案子。蔣瓛昨夜密報,有些進展,也與你們通個氣。”
他從案頭拿起一份薄冊,遞給朱標。
“據查,這夥人背後,遠不止幾個倭寇或奸商,怕是還有陳友諒、張士誠、方國珍餘孽的影子!”
他停下喝了口茶,聲音陡然轉厲:
“咱的意思是,趁著天氣和暖,命傅友德整頓兵馬戰船,在浙、閩、粵三省,來一次徹底的清剿,將這些餘孽斬儘殺絕!”
朱標沉吟片刻,拱手道:
“彼輩餘孽,潛藏海外,確為心腹之患。然而兒臣細思,不宜大動乾戈清剿。"
朱元璋大聲問道:"這夥人己經把刀架到允熥脖子上了,你還心慈手軟?“
朱標答道:"父皇,並不是兒臣心慈手軟。官軍大艦重炮還冇開動,彼等餘孽早己得到訊息,作鳥獸散了。
所謂清剿,不過是驅魚入淵。何況大軍過處,難免傷及無辜百姓。白白將本可爭取之人,徹底推向對立,又有何益處?”
朱允熥聽了這番話,禁不住暗自點頭,祖父打打殺殺慣了,總是喜歡用武力解決問題,但很多時候,武力並不靈。
朱元璋在禦案上點了點:“那依你之見?”
朱標答道:“兒臣以為,可藉著禪位的由頭,大赦天下,頒下明詔,宣示和解——
凡肯向朝廷投誠者,一概既往不咎。願務農者,分給田畝,助其安家;有手藝或不願耕作者,可準入匠籍,憑本事吃飯。”
朱元璋未置可否,轉向朱允熥:“小子,你說說,你爹這懷柔的法子如何?”
朱允熥心知此問的分量,躬身道:
“父王此法,能免刀兵之災,活人無數,乃仁君之策,但似乎難以治本。”
朱元璋嗤笑道:
"癩蛤蟆打哈欠,口氣倒不小!敢當著你爹的麵,評頭論足了!你倒是給說道說道,二十幾年來,東南沿海始終不得安寧,根子在哪?“
朱允熥毫不猶豫答道:
“俗話說,靠山吃山,靠海吃海。皇祖嚴令,‘片板不許下海’,斷了多少人活路?朝廷內遷沿海居民,本意是鞏固海防。
但在百姓眼中,卻是逼著他們背井離鄉。張士誠、陳友諒死了三十年了,誰還死忠他?不過是扯虎皮充大旗罷了。”
朱元璋臉色倏地沉了下來:“照你這麼說,倒是咱不仁不義,逼良為寇?”
這話說得太重,朱標忍不住開口“父皇,允熥年幼無知……”
朱元璋抬手止住他,隻盯著朱允熥:“說下去。你的法子是什麼?”
朱允熥直言道:
“依孫兒淺見,堵不如疏,今年即可放寬海禁,準許沿海百姓出海捕魚,歸還其基本生計。
明年,即可在泉州重設市舶司,準許持照海商,與番邦進行貿易。良民有了生路,奸民無從煽動,海疆才能長治久安。”
朱標聞聽此言,心中巨震,偷眼瞄向禦座,隻見父皇臉色冰冷如鐵,連拳頭也握得緊緊的,似乎隨時準備揍允熥一頓。
父皇禁海二十幾年,自有不得不禁的苦衷,豈是允熥這種癡兒能懂的。?
他清楚地記得,父皇當年收編方國珍餘部,又將舟山群島蘭秀山的軍民,編入行伍,合計得兵一萬二千人。
父皇待這些人極為寬仁,給牛給犁,令其養活家小。
然而洪武三年,南秀山軍民偶然拾得一枚前元行樞密院的舊印。
這夥人竟以此為由頭,聚眾起事,不僅襲擾官軍,更渡海攻入象山縣。
父皇遣兵進剿,將亂軍擊潰,部分敗卒乘船逃往朝鮮。父皇遂嚴令朝鮮,將逃亡者悉數遣返,歸來後儘數屠戮。
此事對父皇震動極深。他由此認定,沿海島民未曾真心歸附,懷有異誌。
於是在處決叛眾後,毅然下令,將沿海諸島剩餘百姓,全部內遷至陸地,以絕後患。
張士誠的舊部,當初便多有不願歸降者,紛紛遁入遠島乃至南洋,時常伺機回竄,襲擾沿海州縣。
更令父皇如芒在背的是,東南不少商民仍念張士誠舊日恩惠,對朝廷心懷怨望,暗中以錢糧物資接濟其殘部。
為徹底斬斷這陸海之間的勾連,父皇不得不接連頒下嚴令,片板不得下海,並一再將島民內遷。
如此,海禁之策便陷入一種無奈的迴圈:越禁則越亂,越亂則越需嚴禁。最終成了一道不容置疑,不可觸碰的鐵律。
昔日,李文忠窺見此中弊端,委婉建言可否稍開海禁,以疏代堵。
父皇聞言,勃然大怒,一度疑其彆有用心。
以李文忠之親貴、功勳,僅因議論海禁,便落得如此猜忌,滿朝文武,誰還敢再多言一字?
朱元璋沉默良久,問道:“標兒,你兒子這番話,你怎麼看?”
朱標穩了穩心神,字斟句酌地說道:
“允熥純粹就是一派胡言,父皇您何必理他?退一萬步,就算決定開海,也要周密籌劃三五年,豈能如他那般草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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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朝朱允熥低喝道:"孽障!還不走,等著領板子嗎?嗯?“
朱允熥正準備開溜,朱元璋冷冷問道:
“混賬東西!依你之策,那些盤踞外島的死硬餘孽,也準他們搖身一變,成了合法海商不成?”
朱允熥搖了搖頭,說道:
“孫兒所言開海,是為了給良民活路,絕非縱容奸惡之徒。水師炮艦,該轟的,依舊要轟得狠、轟得準,以儆效尤。”
說罷,偷瞄了朱標一眼。
朱元璋重新拿起那份密報冊子,在掌心拍了拍。
“江山的穩固比什麼都重要,一旦開放海禁,國內外的奸邪之徒必定勾結起來,那還有安寧日子可過嗎?
你們父子倆,一個要赦,一個要疏,倒顯得咱老頭子,隻知道舞刀弄槍。罷了,蔣瓛繼續暗查,傅友德那邊先不動。開放海禁之言,就此打住,不得再議。去吧。”
走在長長的宮道上,朱標忽然緩下腳步,低聲道:“你今日之言,太過大膽。這也就是你,換了旁的人,早亂棍打死了!”
朱允熥慨然答道:
“苟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趨避之?東南數百萬百姓,苦海禁久矣,皇祖既然問起,兒臣便不敢不替這些百姓陳情。
海禁之法,既然如此不得人心,如此不順人情,那就得及早改。”
朱標看了他半晌,輕輕吐出一句:
“你說得對,知無不言,言無不儘,纔算忠臣孝子。你皇祖定下的許多規矩,到瞭如今…的確是該仔細思量,順時而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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