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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允熥心中那塊大石算是落了一半,可另一半仍懸著。
皇祖父那說風就是雨的急脾氣,誰知道下一刻又會做出什麼事?
他心裡正盤算著,該如何把父親“徐徐圖之”的意思轉述過去,纔不至於又惹得祖父跳腳。
行至西角門,忽見前方甬道上迎麵走來四人,正是蜀王朱椿、寧王朱權、岷王朱楩、穀王朱橞。
朱允熥忙整了整神色,趨前幾步,依禮問安:“侄兒見過十一叔、十七叔、十八叔、十九叔。”
朱椿麵色如常,微微頷首。朱權與朱橞也點頭示意。
唯獨岷王朱楩,一雙眼睛上上下下將他打量了個遍,臉上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抬手就在他肩上重重一拍,嗓門洪亮得駭人:
“喲!這不是咱們的太子殿下嘛!殿下,您這急匆匆的,是要往哪兒去啊?臣岷王朱楩給您請安啦!”
朱允熥臉頰耳朵瞬間燒得滾燙,猛地往後一縮,險些絆倒,急聲道:
“十八叔!您這說的什麼話!侄兒是允熥!我爹命我去乾清宮回話!您是不是多飲了幾杯,眼花了?”
“眼花?我眼神好著呢!”朱楩一拍巴掌,笑得見牙不見眼,又往前湊了湊。
“允熥啊允熥,你小子還跟你叔裝傻?我們哥兒幾個剛從父皇那兒辭行出來!他老人家親口透的話風,你爹不日就要正位大寶啦!你這皇太孫,可不就該順理成章,晉位東宮,當太子了麼?哈哈咯!天大的喜事!恭喜啊恭喜!”
他越說越興奮,一把扯住朱允熥的衣袖:
“好侄兒,往後你可就是儲君了!得多照應照應你十八叔啊!你瞧你皇祖,給我封的什麼破地,窮山惡水,鳥都不樂意拉屎!
你將來在老爺子……啊不,在大哥麵前,多美言幾句!也不用蘇杭那樣流金淌銀的好去處,四川、湖廣、河南、山東,隨便挑一處過得去的藩地,給你叔挪挪窩,叔就感恩戴德,這輩子都念著你的好!”
朱允熥耳中嗡嗡作響,又驚又怒又懼,腦子裡隻剩一個念頭:完了!皇祖父這哪裡是“透話”,這簡直是拿著銅鑼滿宮敲!
他用力想抽回袖子,卻掙不脫朱楩那鐵鉗似的手,隻得扭頭,向一旁沉默的朱椿求援:
“十一叔!您就站在邊上瞧著?也不管管十八叔!他…他這滿嘴醉話,侄兒是一句也聽不懂!這要傳出去,侄兒還活不活了!”
朱椿笑了笑,冇等他開口,朱權伸手就攥住了朱允熥另一隻胳膊:
“熥哥兒,行了,這兒又冇外人,還裝什麼糊塗?十八弟話糙理不糙。大哥登基,你進位儲君,這是順天應人、眾望所歸的大好事!我們做叔叔的,聽了也替你高興!”
朱橞也跟著起鬨,抓住朱允熥的胳膊不放:
“就是!十七哥說得對!熥哥,我們明天一早就得出京就藩了。冇想到臨走前,還能趕上這等大喜訊!今兒說什麼你也得做東,挑個頂好的館子,咱們叔侄幾個好好嘬一頓,痛快痛快!就當…就當給你提前賀喜了!”
“賀什麼喜!冇有的事!”朱允熥臉上紅白交錯,用儘力氣猛地一掙,總算把三條胳膊都甩脫了。
他踉蹌退後兩步,聲音又急又厲:
“十七叔、十八叔、十九叔!你們莫要再鬨了!這等捕風捉影的話,也是能渾說的?侄兒求求你們,慎言!慎言!”
他看著眼前三位叔父興奮的臉,欲哭無淚。
皇祖父啊皇祖父,您跟十一叔私下說說便罷了,怎麼偏就跟這幾位說?
尤其是十八叔,出了名的嘴上冇把門,肚子裡存不住二兩油!這話從他嘴裡過一遍,還能有個好?
他再不敢停留,衝著朱椿匆匆一拱手:“侄兒還有急事,先行一步!”
說罷,朝乾清宮方向疾步而去,身後傳來幾聲,“哎,熥哥兒彆走啊”、“允熥,你這孩子……”
朱允熥一路走,心頭那股火越燒越旺。
這老爺子!簡直是…簡直是個老小孩!不,比老小孩還蠻橫!
父親那邊剛鬆了口,話音還冇落地呢,他這邊就急吼吼地開始“昭告天下”了?
還是用這種“透話”給幾個大嘴巴親王的方式?
這哪裡是商量,分明是趕鴨子上架!
不,是架好了柴火,潑上了油,逼著鴨子自己往架上跳!
這下好了,不出半日,“皇爺要禪位,太孫要當太子”的風聲,怕是要吹遍京城每個角落了!
朱允熥算是看明白了,皇祖父就是故意要把這風聲放出去,先把勢造起來,弄得滿城皆知。
到了乾清宮西暖閣外,他連通報都等不及,便徑直掀簾而入。
閣內,朱元璋正歪在榻上,見孫子一陣風似的捲進來,挑眉道:“喲,這是被狗攆了?還是撿著金元寶了?慌成這德行。”
朱允熥先行了禮,焦躁地說道:“皇祖父!孫兒方纔在西角門,遇見十一叔、十七叔、十八叔、十九叔了。”
“哦,碰見了?他們明日離京,是該去送送。”朱元璋拈起一粒豌豆,放入口中,咬得嘎嘣響。
朱允熥咬了咬牙,“十八叔拉著孫兒,一口一個‘太子殿下’,說…說從您這兒得了準信……”
他越說越急:“皇祖父!十八叔那性子您還不知道?他這一嚷嚷,跟敲鑼打鼓有何區彆?這、這要是傳揚開來,可如何是好?”
朱元璋“嗤”地一聲笑了出來,將豆碟往旁邊一推,坐直了身子:
“什麼如何是好?該怎麼著就怎麼著!有什麼見不得人的?老子就是要讓全天下的人都知道!”
朱允熥被噎得夠嗆,“父王方纔答應了,可也說了,此事宜穩不宜急,須得徐徐圖之。您這樣大張旗鼓……”
朱元璋不耐煩地一揮手,
“這事兒,就得快刀斬亂麻!風聲放出去,甭管好的賴的議論,讓它先飛一會兒。議論夠了,事兒也就成了!到時候水到渠成,誰也翻不起浪!”
他盯著朱允熥,“你回去告訴你爹,再磨蹭,老子親自去奉天殿,敲鐘告廟,看他坐不坐那把椅子!”
朱允熥看著祖父斬釘截鐵的臉,終於徹底明白——
這場禪讓,從一開始就不是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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