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宮西暖閣的簾子被打起,徐令嫻跟在朱允熥身後,垂著頭,心跳如擂鼓,手心早已汗濕。
裡頭先傳出一陣咳嗽,接著是洪亮而不耐煩的抱怨:“……屁大點事也寫摺子!這夥子狗官,就是白吃俸祿的!”
徐令嫻心中一驚,卻聽見那聲音陡然一轉,帶上了笑意:
“喲,熥哥兒來了?快進來!邊上…是你新媳婦?天德家孫女,快上前來,讓爺爺好生瞅瞅!”
這聲“爺爺”,讓徐令嫻微微一愣。
她按著禮數,在朱允熥側後方跪下,伏身道:“孫媳徐氏,叩見皇祖父,恭請皇祖父聖安。”
“起來起來!磕啥頭,自家屋裡不興這個!”朱元璋的聲音聽著有些著急,
“允熥,你就跟個木樁子似的,還愣著乾啥?扶你媳婦起來!地上涼。”
朱允熥伸手攙了一把。徐令嫻仍是規規矩矩磕完了頭,才起身,依舊不敢抬眼。
“你這丫頭,也忒實在了。”朱元璋嘖了一聲,“快過來,坐近些。允熥,搬個墩子來,放咱榻邊。”
徐令嫻這纔敢微微抬眼。
一張寬榻上鋪著半舊的明黃坐褥,一個穿褐色家常袍子的老人斜倚著,鬚髮花白,臉上皺紋如刀刻,此刻正笑著看向她。
她小心翼翼地在錦墩上坐了半邊,身子繃得筆直。
朱元璋往前湊了湊,仔細端詳著她,“嗯,跟妙雲長得一個模樣,侄女像家姑。”
他點點頭,忽然想起什麼:
“咱去過你家!你記不記得?那時候你才這麼點高——”他用手在榻沿比劃了一下。
徐令嫻努力回想,腦中卻隻有模糊的光影與人聲。
“回皇祖父,孫媳那時年幼,什麼都記不清了,隻記得鬧鬨哄的,滿屋子人……”
“對!就是你姑姑出嫁,老四娶媳婦那回!”朱元璋哈哈笑起來,顯得格外開懷,
“那時你連話都說不利索,縮在你祖父懷裡,就露兩個小揪揪,一晃一晃的。徐天德那老貨,跟抱個金疙瘩似的,誰都不讓碰!”
他笑得如同尋常人家說孫輩趣事的老翁。
徐令嫻聽著,心裡那根緊繃的弦稍稍一鬆,臉上露出些靦腆的笑意。
“一晃眼,小揪揪丫頭都成咱家孫媳婦了!天德要是還在,那該有多高興…”
朱元璋感慨著,轉頭虎起臉對朱允熥道:
“你小子聽好了!好生待你媳婦,不許欺負她!這丫頭是咱看著長大的。嫁到咱老朱家,是來享福的。
你要敢給她氣受,或是學些歪的,看咱不打斷你的腿!咱可不管你是不是太孫,照揍不誤!”
朱允熥隻能摸著鼻子苦笑應“是”。
徐令嫻靜靜聽著。眼前這位老人,與想像中殺伐果斷的洪武爺不太一樣。
可他眼中偶爾閃過的銳光,以及殿內無聲瀰漫的威儀,又在清晰地提醒她:這位親切的“爺爺”,終究是天下之主。
徐令嫻坐在錦墩上,看著朱允熥繞到榻後,伸手替朱元璋捏起肩來。
老人舒服地眯起眼,嘴裡還嘟囔著:“左邊,對,就那兒……用點勁,冇吃飯啊?”
“孫兒這不是怕手重了,您又罵我。”朱允熥笑著,手下力道卻依言加重了些。
他一邊揉捏,一邊隨口同朱元璋說起朝裡的事,哪個部又在扯皮,哪處工程錢糧吃緊。
那些官署名、銀錢數目、地方政務,在徐令嫻聽來模糊而遙遠。
不知不覺,竟過了一個多時辰。有內侍悄步進來稟報,午膳已備好。
飯就擺在西暖閣,朱元璋坐了主位,招呼他們:“都坐,彆拘著,就是頓家常飯。”
飯桌上,朱允熥替朱元璋布了筷子和飯菜,略作猶豫開口道:
“皇祖父,孫兒想著再過幾日,便與李景隆一道,再往耽羅島去一趟。那邊草創之初,千頭萬緒,四叔也不能久離北平,孫兒得去盯著點。”
朱元璋眉頭當即皺了起來:“你才大婚幾天,就要往外跑?把新媳婦一個人撂宮裡?耽羅的事,讓李景隆那小子先去張羅著不行?”
朱允熥解釋道:“李景隆有他的差事,朝鮮那邊幾條線也得孫兒親自去理,還有些事需同李芳遠談。
耽羅位置太緊要,早一日理順,早一日安穩。孫兒快去快回便是。”
徐令嫻低著頭,望著碗中晶瑩的米飯,忽然覺得冇了胃口。
李景隆與朝鮮她是知道的,可李芳遠是誰,她便不知了。
徐令嫻耳中嗡嗡作響,之後朱元璋又說了什麼,朱允熥是如何應答的,她全然冇有聽進去。
大婚的喜氣還未散儘,宮牆內的日子纔剛剛開始適應,他竟就要去那遙遠的海島,料理那些她全然不懂的要事。
這一去,不知多久。往後,這般分彆怕是家常便飯。
徐令嫻心裡頭像是忽然空了一塊,泛著澀意,想起出嫁前,母親含淚的雙眼。
飯畢,兩人起身告退。
朱允熥一心惦記著政務,直到踏入寢殿,才發覺徐令嫻安靜得異樣。
他轉頭看她:“怎麼了?從皇祖父那兒出來便悶悶的。”
徐令嫻抿了抿唇,欲言又止:“殿下…非走不可麼?”
朱允熥一怔。新婦入宮,腳跟尚未站穩,夫君便要遠行,任誰也會惶然。
他語氣不由放軟了些:“耽羅那邊實在離不得人。四叔不可久離北疆。我去將事情理順便回,不會太久。”
“不會太久是多久?”她一眨不眨地望著他。
“呃……”朱允熥被她問得頓住,略一估算,“大抵三兩月吧。”
徐令嫻嘴角輕輕一彎:“三個月,再加兩個月,便是五個月了。殿下,一年能有幾個五個月?”
“哪有這般算賬的?”朱允熥被她這演演算法弄得哭笑不得,“我是說或兩月或三月,並非加起來。”
徐令嫻卻不接這話,隻低聲道:“殿下,我…我想跟你一塊去。”
“什麼?”朱允熥以為自己聽錯了,“你說什麼?跟我一塊去?令嫻,你可真敢想。你可知耽羅島在何處?”
徐令嫻老實地搖搖頭。
“那朝鮮呢?知道在哪兒不?”
她又搖頭,小聲道:“隻知在極北之地。”
“耽羅島離南京一千八百餘裡海路,緊挨著朝鮮,眼下就是個剛拓荒的野島。”
朱允熥說著,指了指自己臉頰與脖頸,
“瞧見冇?我這一身黑,便是在島上曬的。四麵全是望不到頭的海水,島上除了新遷的軍民,便是野樹荒草。你去做什麼?也想曬成塊黑炭不成?”
徐令嫻執拗地說道:“我不怕。海上日頭毒,我便戴好帷帽,將自己裹嚴實些。”
朱允熥哭笑不得:
“令嫻,莫說皇祖父與父王答不答應,光是朝廷裡那幫禦史言官、理學老臣的唾沫星子,便能將咱們淹死!你怎能去拋頭露麵?”
徐令嫻輕聲反問:
“為何不能?當年皇祖母便常慰勞將士、鼓舞軍心。城池危殆之際,亦曾親上城頭,與軍民共守。何以皇祖母做得,我便做不得?”
他望著她清亮的眸子,一時間有些失神。
這丫頭,怕是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她引馬皇後舊例,固然聰明。可此一時,彼一時。
立國近三十載,禮法規矩早已森嚴如鐵壁。
那些將“男女之彆”、“內外之分”刻進骨子裡的文臣,豈會坐視皇太孫妃效仿開國故事,遠赴海外荒島?奏疏隻怕會雪片般飛來,而且字字誅心。
除了禦史言官,第一個跳出來反對的,恐怕是一向謹慎的徐家。
他們絕不願意看到自家女兒去冒這個險,受這個苦,更不願意因此招來非議,損了家族清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