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時,殿外傳來腳步聲。
朱標與朱允熥一前一後走進乾清宮西暖閣。
朱元璋轉過身,坐回榻上,隻是抬了抬手:“都坐吧。”
待二人坐下,他目光先落在朱允熥身上:“今日習儀,感覺如何?”
朱允熥躬身:“回皇祖父,禮製繁複,孫兒不敢懈怠,已牢記於心。”
“嗯,”朱元璋應了一聲,視線轉向朱標,“叫你們來,是為了高煦和濟熿的事。他們肯定也找你了吧?”
朱標正愁怎麼向父皇開口,忙答道:
“濟熿、高煦年少氣盛,渴求建功立業,其心可嘉。兒臣有心答應他們,但又考慮到海外凶險,萬一有個閃失,無法向三弟、四弟交代。”
朱元璋聽出來了,朱標持讚成的態度,隻不過不敢擅自拍板。
他看向朱允熥:“你呢?你小子,是高煦他們找你,還是你鼓動他們?”
朱允熥答道:“看爺爺這話說的,我吃飽了撐的也不會去鼓動他們。您自己也親眼看見的,是他們倆纏著我撒潑耍賴…”
朱元璋抬手打斷,“少在咱這兒絮絮叨叨。明白說吧,咱老了,江山社稷遲早交到你爺倆手上。將來和高煦、濟熿那夥混賬行子打交道的,也是你爺倆,因此——”
朱元璋停下不說,目光從朱標臉上掃過,最後落在朱允熥臉上,“因此這件事,就由你爺倆定吧。”
朱允熥聞言大喜,忙說道:“謝爺爺!孫兒覺得…”
朱標輕咳了兩聲。
朱允熥忙改口:“孫兒覺得,這事關係重大,還是由爺爺拿主意更穩妥…”
朱元璋嗤笑一聲,“小滑頭!心裡樂開花了,還跟咱在這兒裝。”
他不再看朱允熥,對朱標道:“標兒,你是太子,你說,這事怎麼辦?”
朱標沉吟片刻,說出了思慮已好的方案:
“父皇,兒臣以為,不可能把他們扔到小琉球。但可以讓他們先去傅友德帳下,曆練一二年,觀察其心性才乾。若確是可用之材,屆時再派到藍玉軍中聽用,也算給了他們一個前程。如此,對三弟四弟,也算有個穩妥的交代。”
朱元璋點了點頭,“嗯,這法子穩妥。就這麼辦吧。”
他隨即臉色一肅,盯著朱允熥:
“人情,咱賣給你了。那兩頭驢貨後麵要是在軍中捅了什麼簍子,咱第一個算賬的是你!明白嗎?”
朱允熥心領神會,這是把“外藩”試點和後續管理的責任,明確地放在了他肩上。
他收斂了喜色,鄭重躬身:
“孫兒明白。高煦和濟熿一定不會讓皇祖和父王失望的。”
“行了行了,”朱元璋揮揮手,“咱和你爹還有事說,你趕緊滾吧。回去早早歇著,後天大典精神一點。”
“是!孫兒代高煦、濟熿謝爺爺恩典!”朱允熥喜滋滋躬身一禮,腳步輕快走了。
朱元璋點著朱允熥離去的方向,哼了一聲:
“瞧見冇?這小子,你猜他這會兒是回東宮睡覺,還是急著去西六所賣好?”
朱標笑了笑:“由他去吧。他們兄弟間能如此親近,兒臣看著,心裡也高興。”
西六所的一處僻靜院落裡,朱高煦和朱濟熿並排躺在床上,四隻眼睛瞪著帳頂,唉聲歎氣。
“完了,爺爺發了那麼大火,肯定冇戲了。”朱高煦煩躁地翻了個身。
朱濟熿有氣無力:“大伯父雖然仁厚,可這等事……唉!”
就在這時,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朱允熥的身影閃了進來,又迅速將門掩上。
兩人猛地從床上彈起來,四隻眼睛死死盯住朱允熥,幾乎異口同聲:
“允熥!怎麼樣?咱們的事…還有門嗎?”
朱允熥壓低聲音道:“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跟我來。”
他帶著兩人,熟門熟路地繞到院落後小耳房,這裡夜晚絕少有人經過。
站定後,朱允熥卻不急著開口,隻是皺著眉頭,長長歎了口氣。
朱高煦急得抓耳撓腮:“你倒是快說啊!成不成給個痛快話!”
朱允熥這才苦著臉,慢悠悠開口:
“難,太難了!爺爺說什麼也不同意,說你們毛冇長齊,就敢惦記軍國大事,再敢胡鬨,扔宗人府關起來!”
朱高煦心瞬間沉到穀底,臉色垮了下來:“我就知道!爺爺從來都瞧不上我!我這輩子完了!”
朱濟熿也蔫了,喃喃道:“一點轉圜的餘地都冇了?”
朱允熥看著他們沮喪的模樣,話鋒依舊不急不緩:
“我爹倒是替你們說了不少好話,說你們誌氣可嘉……可爺爺那人,你們懂的,他認定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死活就是不讓你們去小琉球!”
“為什麼?為什麼?”朱高煦幾乎要吼出來,拳頭攥得咯咯響,“憑什麼不讓我們去!”
朱允熥兩手一攤,語氣帶著幾分無奈:
“還能為什麼?怕你們年紀小,海上風高浪急,萬一掉海裡餵了魚,或者被島上的生番給啃了,他怎麼跟三叔、四叔交代?”
朱高煦和朱濟熿透心涼,耷拉著腦袋,連抱怨的力氣都冇了。
眼見火候差不多了,朱允熥才彷彿剛想起來似的,“哦”了一聲,說道:
“後來我看實在冇轍了,就絞儘腦汁,給你們想了另外一個法子……”
“什麼法子?!”兩顆腦袋瞬間又抬了起來,眼睛裡重新燃起希望的火苗。
朱允熥故意頓了頓,吊足了胃口,才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
“我跟爺爺磨了半天,說既然小琉球去不了,能不能換個地方?要不……先讓他們去傅友德帳下效力?在東南沿海曆練個一兩年,要是真能吃苦,也顯出本事了,到時候再考慮往藍玉軍中派?”
朱高煦大叫:"這法子很好啊,爺爺怎麼說?"
朱允熥兩手一攤:“還能怎麼說,不肯唄,說我淨出餿主意,還給了我兩鞋板子。我好說歹說,嘴皮子都磨破了,爺爺又發怒了。後來我乾跪躺地上打滾,爺爺實煩得不行,最後…總算是勉強點頭了。”
寂靜。
短暫的寂靜之後,朱高煦猛地跳了起來,一把抱住朱允熥:“好兄弟!親兄弟!我就知道你有辦法!”
朱濟熿也激動得滿臉通紅,用力拍著朱允熥的肩膀:“太好了!隻要能離開這南京城,去哪兒都行!允熥,這次多虧了你!”
朱允熥被他們晃得東倒西歪,臉上這才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反手推開兩人:
“行了行了,咱們是兄弟,我不幫你們誰幫你們?不過話可說在前頭,路,我可是拚了老命,給你們蹚出來了。後麵到了軍中,是龍是蟲,可就全看你們自己造化了!千萬彆給我,更彆給我爹丟人!”
“放心!”朱高煦把胸口拍得砰砰響,“咱們要是不混出個人樣,絕不回來見你!”
“對!”朱濟熿也重重附和。
朱允熥正色說道:"還有!爺爺說了,‘那兩頭驢貨,要是在傅友德軍中捅下簍子,咱第一個收拾你!’你們倆,可不能坑我呀!“
"不會的!不會的!絕對不會的!"兩人爭相賭咒發誓。
看著兩個堂兄弟感激涕零、鬥誌昂揚的模樣,朱允熥笑了,輕飄飄問:“你倆,怎麼謝我?“
朱高煦一愣,隨即把胸脯拍得山響:“你說!要金銀還是要好馬?隻要我有的,絕無二話!”
朱濟熿也連連點頭。
朱允熥卻“哎喲”一聲,扭了扭脖子:“金銀?馬?忒俗了!為了你倆這事兒,我在爺爺那兒磨了半天,這肩膀也酸了,腰也乏了……”
他話冇說完,隻是用眼角餘光瞟著兩人。
朱高煦還冇反應過來,朱濟熿已經一步上前,滿臉堆笑:“明白明白!二哥,還愣著乾啥?”
他說著,就把朱允熥按坐在旁邊一個條凳上,自己繞到身後,雙手不輕不重地捏上了朱允熥的肩膀。
朱高煦這才恍然大悟,咧了咧嘴,蹲下身就給朱允熥捶起腿來。
“允熥,是這兒不?力道咋樣?”朱濟熿一邊捏一邊問。
“嗯…還成,左邊,左邊再用點力。”朱允熥閉著眼,指揮著兩個堂兄弟,嘴裡還時不時點評幾句,“高煦,你那是捶腿還是砸石頭?輕點兒,我這腿可是肉長的。”
朱高煦嘟囔了一句“破事兒真多”,手上卻放輕了力道。
朱允熥享受著這份特殊的“謝禮”,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悠悠站起身,活動了一下筋骨。
“行了,舒坦多了。記住你們答應我的話就成。趕緊回去睡覺,養足精神,後天大典,有你們累的時候。”
說完,轉身融入了夜色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