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之後,涼國公藍玉、潁國公傅友德以及信國公湯和三位重量級國公應召而至,肅立階下。
朱元璋冇有任何寒暄,直接切入主題:
“蔣瓛查明的實情,你們應該知道了。咱叫你們來,隻問一件事——除了空喊‘打出去’,到底還有什麼徹底扭轉局麵的法子?五軍府和兵部,必須給咱拿出個章程來!”
湯和深深低下頭,總督東南海防多年,如今真相揭露,實在羞愧難當,根本無法開口。
傅友德瞥了藍玉一眼,上前一步奏道:
“陛下,此事千頭萬緒,臣等正在晝夜商討。眼下可確定者,唯有以攻代守之基調和編練強大水師之方向。
然而,具體如何攻、如何守,水師如何運用方能發揮最大效力,倉促之間,確難有萬全之策……”
藍玉補充道:“海上用兵與陸上不同,尋敵作戰就是在海底撈針。主動出擊是必然,但具體打在何處,如何佈陣,還需詳細謀劃,非一日之功啊!”
殿內一時陷入了沉默。
連藍玉和傅友德都坦言,短時間難有具體方案,這讓朱元璋的臉色更加陰沉。
朱允熥侍立在側,聽著幾位國公的奏對,腦海中展開了一幅超越時代的宏觀海防圖景。
‘他們都被固有的陸戰思維束縛住了!眼睛隻盯著海岸線。卻不知,真正的防線應該在更廣闊的大海上!’
‘濟州島,也就是現在的耽羅,那可是我們大明的領土,雖然現在隻是用來流放元朝遺族和陳理那些人的荒僻之地,但它的位置太關鍵了!’
‘它就像一把抵近倭國九州的尖刀,若在此駐紮一支精銳水師,北可壓製對馬海峽,東可直窺倭寇老巢,讓他們不敢輕易西進。’
‘還有琉球國,如今中山、山南、山北三國並立,都仰仗我大明鼻息。皇祖父曾賜‘閩人三十六姓’助其發展,他們對大明心懷感激,也深受倭寇之苦。’
‘若我們以援助防倭為名,在其主要島嶼上獲得駐軍權,就等於將整個琉球群島變成了我們監視東海、預警倭寇的前沿哨所和大跳板!’
‘至於那個被稱作‘小琉球’的大島,以及已被遷民廢棄的澎湖島……在朝中諸公眼中或許是不值一提的蠻荒瘴癘之地,但在我眼裡,它們卻是鎖死東南海疆的黃金雙鑰!’
‘小琉球島麵積遼闊,足以建立穩固基地;澎湖島雖小,卻卡在南北航道的咽喉。’
‘若能在這兩處重建堡壘,設立水寨烽堠,駐紮精銳戰船,就等於在倭寇最常侵擾的浙江、福建外圍,築起了一道堅實的海上長城!倭寇想來?必須先闖過這道由我們控製的外島防線!’
‘如此一來,以濟州、琉球國、小琉球島、澎湖島為四大戰略支點,構築一條覆蓋東海、隔絕內外的弧形海上鎖鏈……這纔是真正的‘禦敵於國門之外’
思路貫通,朱允熥感到一股熱血湧上心頭。
他不再猶豫,向前邁出一步,深深一揖。
“皇祖父,父王!我有一策,或可解當前困局。”
瞬間,所有人都驚訝地望了過去。
“允熥,但說無妨。”朱標開口道。
"是!兒臣遵命!"
朱允熥走到海疆圖前,手指落點精準有力:
“皇祖,以孫兒愚見,不如將防線整體前推,在外海要衝建立四大支點,形成一道弧形鎖鏈。”
他的手指快速點過幾個關鍵位置,言簡意賅:
“在我大明耽羅島,設一員大將,駐一支精兵,扼守北方通道。”
“在琉球中山國、山南國、山北國,依情勢派駐三員將領,助其防倭,穩固東方屏障。”
“在小琉球島與澎湖島,各設一員大將,重建堡壘,駐紮水師,鎖死南下與西進之咽喉。”
他收回手,麵向眾人:“以此四點為核心,構築海上防線,便可極大限製倭寇活動空間,將其主力阻截於外海。
他略一停頓,丟擲關鍵,“此條鎖鏈一成,等同於扼住了倭奴的海上貿易命脈。假以時日,其國內必困,主動權將儘在我手。”
最後,他誠懇地補充道:“此乃我之淺見,旨在拋磚引玉。具體如何選將、駐軍、協調後勤,還需皇祖父、父王與諸位國公大人詳加籌劃。”
朱允熥這番話言簡意賅,卻清晰地勾勒出一個宏大而主動的戰略框架。
殿內一片寂靜,隨即,幾位國公的眼神都發生了變化。
朱元璋的目光在地圖和他孫兒之間來回掃視,敲擊禦案的手指停了下來,陷入深思。
藍玉猛地一拍大腿,低聲道:“妙啊!把這幾個點連起來……這網就撒開了!”
傅友德撫須沉吟,眼中精光閃動:“以點控麵,化被動為主動……此策氣魄宏大,又確實可行。”
連一直頹喪的湯和,也忍不住微微點頭,似乎看到了一條全新的出路。
太子朱標將眾人的反應儘收眼底,他轉向朱元璋:
“父皇,兒臣以為,允熥此策…堪稱石破天驚。其格局與方向,兒臣認為,足可作為我大明未來海防之基石,懇請父皇聖裁。”
朱元璋沉默著掃過階下三位國公,最終定格在那幅巨大的海疆圖上。
“咱看行。”簡單的三個字,如同金石墜地,“你們三個,還有冇有什麼要補充的?”
藍玉立刻抱拳:
“給臣等幾天時間,詳細覈算兵員、馬匹、錢糧,商討建造戰船,遴選將領,排程物資……臣等先拿出一份詳儘的方略預算,再呈報陛下與太子殿下禦覽!”
朱元璋重重一拍禦案,“就這樣定了!立刻辦!”
“臣等遵旨!”三人齊聲應諾。
就在這時,朱標說道:“談了這許久,諸位國公不如先在宮中用些午飯。”
一行人移步至偏殿膳堂。
朱元璋、朱標、朱允熥以及三位國公同坐一桌,熱騰騰的飯菜很快擺滿。
幾杯禦酒下肚,藍玉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述起他理想中的水師該如何作戰。
傅友德則更關注如何協調各省資源,保障後勤。
朱元璋、朱標偶爾插問一兩句。
朱允熥則全程洗耳恭聽。
膳畢,宮人撤去碗碟,奉上清茶。
湯和緩緩放下茶盞,離席起身,行至禦前,鄭重地整理了一下衣冠,然後深深拜下:
“上位,老臣……年邁體衰,近年來督師東南,卻釀成如此巨禍,實乃臣之過也。
臣懇請上位,準臣卸去總督東南海防之職,歸家頤養,以安聖心,亦讓位於賢能。”
朱元璋看著這位追隨自己半生的老兄弟,沉默片刻方纔開口,:
“鼎臣,你總督東南海防數年,勞苦功高……”
湯和急忙打斷,“上位休要再提‘功高’二字,勞苦或許有之,但‘功高’字,實不敢當。懇請上位成全!”
朱標溫言勸慰道:“信國公不必過於自責。倭患積弊已久,非一日一人之過。公之辛勞,朝廷與父皇皆是看在眼裡的。”
朱元璋知道這是最體麵的方式,也不再挽留:
“罷了。既然你執意撂挑子,咱也不好強逼你。你且先將養著,朝廷有用你處,立刻披掛上陣。”
“老臣謝上位隆恩!”湯和再次深深一揖。
朱元璋盯著傅友德。
“倭寇猖獗,海防新政刻不容緩。朕命你總督浙江、福建、廣東、南直隸四省海全權負責督造戰船、編練水師、物資排程、錢糧劃撥,並協調地方官府與諸衛所!一應事宜,皆由你統籌決斷!”
傅友德謔地站起:“臣領旨,定必不負陛下重托!”
朱元璋隨即看向早已按捺不住的藍玉:
“朕授你為征倭大將軍,專司前線攻伐作戰,水師大軍、艦船由你統率,你要給咱狠狠地打!尋找倭寇主力決戰,搗其巢穴,揚我國威!”
藍玉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這個職位正是他夢寐己求的。
朱允熥微微低下頭,緊抿嘴唇不敢笑。
‘戰略定了,機構搭建起來了,主帥和猛將也到位了……’
‘小日子,你們的好日子,到頭了!’
‘屬於大明的無敵艦隊,就要啟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