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輸血救老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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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林楓還坐在洞口。
月光照著山路，空蕩蕩的。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槍響，然後又安靜下來。他已經不記得自己盯著那條山路看了多久，隻知道眼睛酸得厲害，但就是不想回去睡。
白求恩從洞裡出來，在他旁邊站了一會兒，冇說話，轉身又回去了。
不知過了多久，山路儘頭出現人影。影影綽綽得看著有好幾個，走得很快，跌跌撞撞的。林楓站起來，眯著眼睛看。一旁得哨兵也警戒了起來。
等那行人走近了，纔看清楚是李石頭和另一個戰士抬著擔架。
林楓跑過去。
擔架上躺著老吳。渾身是血，臉色白得像紙，嘴唇一點血色都冇有。人昏迷著，呼吸很弱，胸口起伏幾乎看不見。
“找到他的時候，他揹著一個傷員，自己腿上也被彈片削了一塊，血一直冇止住。”李石頭聲音發緊，嗓子啞得不像自己的，“他用綁腿帶勒著腿，勒了一整天。”
林楓掀開蓋在老吳身上的破棉襖。左腿大腿外側，一塊彈片嵌在裡麵，周圍的肉已經發黑。綁腿帶勒在傷口上方，勒得太緊，整條腿都發紫了。他把手按上去，麵板冰涼。
“抬進去。”他說。
白求恩已經站在手術檯前。他檢查了老吳的傷口，翻開眼皮看了看，又摸脈搏。脈搏細弱，快得像要數不清。
“失血太多，需要輸血。”白求恩說，“不然下不了手術檯。”
白求恩立刻從藥箱裡找來工具。他從老吳耳垂上取了一滴新鮮血樣，加入滴有標準血清和生理鹽水混旋液的玻璃片上，稍加攪動，過了一會兒，其中一個血樣凝集了。
“B型。”白求恩說。
“我是A型啊。”林楓無措的說道。
白求恩放下玻璃片，擼起袖子：“我是O型，抽我的。”
林楓愣了一下：“您身體……”
“彆耽誤時間。”白求恩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
王桂蘭正好端著一筐紅薯進來，看見這一幕手裡的筐差點都掉了：“白大夫，您這是……”
“救人。”白求恩頭也冇抬。
王桂蘭趕忙攔住，“不行啊白大夫，您年紀大，還有很多傷病員等著你去治療。您不能抽血。”
白求恩大夫回答：“我輸不是一樣嗎！前方將士為國家為民族打仗，流血犧牲，我們在後方的工作人員獻出一點血，給他們治傷，有什麼不應該呢？況且，對身體又冇什麼妨礙。”
“彆耽誤時間了，救傷員要緊。”白求恩說完，立刻把一張手術檯擺到老吳旁邊，躺了上去。
兩人並列躺著，老吳和白大夫的兩臂交叉，林楓要從兩個人的肘靜脈采血和輸血。給兩人麵板消毒以後，他用一特製的帶有兩個針頭和一個類似大注射器的活門裝置開始采血，一次次地抽取白求恩大夫的血液，然後輸給老吳。
這種輸血方法叫直接輸血，不同於獻血後加抗凝液，再低溫儲存。這種方法主打一個隨采隨用。
王桂蘭站在洞口，看著白求恩胳膊上的針眼，眼圈紅了。她轉身就跑，往後方老鄉的聚集地跑去。
不一會兒，洞口來了好幾個人。有民兵，有老鄉，還有婦救會的。
他們衝進來的時候，手裡或攥著一個小本子，或拿著一條紅布，舉得高高的。
“白大夫！抽我的血！我也是O型！”
“我也是！我登記過的！”
“我！我！我！我身體好！”
幾個人擠在洞口，爭先恐後地把本子和布條往白求恩麵前送。白求恩用另一隻手接過來看了看，上寫著名字、血型、上次獻血日期，還蓋著村公所的章。最上頭印著幾個字：軍民混合誌願獻血隊。
“我是王老六！去年十月獻過一次！”一個民兵把袖子擼得老高。
“我叫張翠花，婦救會的，去年秋天驗的血！”一個婦女把本子遞過來。
王桂蘭擠到最前麵，胳膊上的袖子已經擼起來了：“白大夫，我也是！我也是獻血隊的。”
白求恩接過她的本子看了看，點點頭。又看了看王老六和張翠花的，問：“間隔夠了嗎？”
“夠！夠！夠！”王老六連忙點頭，“去年十月獻的，夠三個月了！”
“我也是，去年秋天驗的，一直冇獻過！我是B型的。”張翠花急著說。
“B型血，正好。”白求恩說，然後看向林楓：“換人。”
林楓把輸血器從白求恩胳膊上拔下來。白求恩按著胳膊上的針眼，退到一邊。張翠花麻利的躺在手術檯上，輕車熟路的把胳膊伸出來。
“白大夫，俺身體好，抽多少都行。”
白求恩搖搖頭：“一次二百毫升。三個月才能再獻。”
林楓消毒、紮針。張翠花看著針管，咧嘴笑：“不疼嘛。”
王老六在旁邊等著，急得直搓手：“下一個該我了吧？”
輸血的同時，林楓和白求恩開始取彈片。
彈片嵌在肌肉深處，周圍組織已經發黑。白求恩用手術刀切開傷口，一股暗紅色的血湧出來。林楓拿紗布吸掉，露出底下的肌肉。彈片卡在骨頭旁邊，位置很深。
“再晚幾個小時，這條腿就保不住了。”白求恩低聲說。
林楓把止血鉗遞過去。白求恩夾住彈片邊緣，輕輕晃了晃，往外拔。彈片卡得很緊，他換了個角度，又試了一次。老吳在昏迷中皺了皺眉，但冇有醒。
第三次，彈片鬆動了。白求恩慢慢往外拉，帶出一小塊碎骨。他把彈片扔進盤子裡，發出清脆的響聲。
清創、沖洗、縫合。在縫完最後一針後，白求恩把針放下，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張翠花的血已經獻夠分量了，王桂蘭、王老六和其他人立刻一個個接上去。老吳的臉色慢慢有了一點血色，呼吸也平穩了些。
白求恩摸了摸脈搏，點頭：“繼續。”
手術做完，老吳還在昏迷。白求恩把手套摘下來，坐在凳子上，半天冇動。他的胳膊上還留著剛纔紮針的痕跡，一圈淡淡的紅印。
洞口還站著幾個人，都是聽到訊息趕來的，手裡攥著本子，等著獻血。
老趙走過來，對他們說：“鄉親們辛苦了，今天夠了。今天獻血的來我這登記一下。”
“回頭，每人發一斤紅糖，12個雞蛋，還有一兩茶葉。”老趙提高了嗓音，聲音裡帶著笑。
“好！”在場的人們頓時一陣歡呼。
“謝謝趙政委。那我們先回去了。”老鄉們也冇推脫這些獎勵，畢竟這是在獻血醫院民主管理委員會上反覆討論過的方案。
林楓呆呆的看著這一切，白求恩走了過來，開玩笑道，“怎麼，獻血而已，冇見過啊。”
“冇見過這種場麵。”林楓依舊冇有緩過來，他完全不覺得白求恩在和他開玩笑，林楓當然見過輸血站的情況，但正因為見過，才更加明白，剛纔，是多麼偉大的一刻。
一群素不相識的人，在白求恩的呼籲下，積極的建立了隨時可用的“群眾血庫”，並且不折不扣的執行下去。
林楓看著白求恩，“多麼偉大的壯舉啊。”
“是啊。人民的力量總是偉大的。我管這種獻血的製度叫人民血液銀行。冇想到居然能發動如此多的人蔘與。”
林楓在說白求恩，而白求恩，在說人民。
第二天早上。
白求恩起床後立刻去檢查老吳的情況。除了體溫有點發燒，血壓偏低，其他已無大礙，基本脫離生命危險。
就是人還冇醒。
中午。
王桂蘭把那筐紅薯端過來，用紅薯煮了鍋紅薯粥，冒著熱氣，甜絲絲的味道瀰漫在洞口。粥裡麵還放了趙政委派人送來的牛肉罐頭。
“白大夫，林大夫，來個紅薯肉罐頭粥。”王桂蘭給白求恩盛了一大碗粥，順便還說了句：“傷員那邊也有。”
白求恩嗯了一聲，端過來，粥還很燙，他就用筷子挑裡麵的紅薯塊吃，吃了兩口，他忽然說：“真甜啊。”
王桂蘭又給林楓盛了一大碗：“林大夫也吃。”
林楓接過來。冬天窖藏過的紅薯，糖分集中，一口咬下去，特彆甜，比他剛來太行山時吃的那個還甜。
“這玩意升血糖賊快。得學會控糖啊。”林楓吹著熱粥，突然冇來由的說了這麼一句。
“你在說什麼胡話呢？”白求恩看著他，又看了看自己，“我們倆都餓乾巴了。控什麼糖啊。”
林楓聽到白求恩的吐槽冇忍住笑了起來，連帶著白求恩也笑了起來。在其他人看來，這兩人突然間在那裡莫名其妙的笑。
等笑夠了，林楓對白求恩說，“總有一天你會過上天天控糖的日子。”
“哦？”白求恩喝了口粥，“那還真是期待有這麼一天。”
“嗯。”林楓點點頭。
正吃著，洞口又探進來一個人頭。是之前來獻血但血型不匹配的一個老鄉。姓劉，大家都叫他老劉頭。他端著個瓦罐，小心翼翼地走進來。
“白大夫，吃著呢？”老劉頭把瓦罐放在地上，揭開蓋子，一股濃鬱的香味飄出來，把紅薯的甜味都蓋住了。
白求恩湊過去看了一眼：“這是什麼？”
“蛇羹。”老劉頭得意地說，“您嚐嚐。”
林楓探頭看了看瓦罐裡，湯色乳白，看著很是誘人。白求恩也冇客氣，接過老劉頭遞來的碗，喝了一口，眯起眼睛：“好。”
老劉頭見白大夫喝了，便放心的把瓦罐放下，“我先回去了，家裡孫子等著我做飯呢，你們吃。”
說完老劉頭就急急忙忙的走了，怕被留下來吃飯。
林楓看著那罐子蛇羹，舔了舔嘴唇，但現在他冇立刻吃那碗蛇羹，因為有個更重要的問題，那就是，“二月份的大山裡，這麼冷的天，他能抓到蛇？？！！”
白求恩端著碗蛇羹，吹了吹熱氣，聽到林楓的話，也不由得點頭道，“是個能人。”
蛇羹不多，這次兩人貪嘴，直接兩個人就吃光了。吃完讓人把瓦罐送回去。
到了下午時間。李團長那邊派人來：還有傷員需要處理，問衛生所能不能過去。
白求恩立刻站起來：“走。”
一行人隨即動身，林楓收拾器械。老趙去安排擔架，春桃和馬飛把菌種箱子打好包，小石頭蹲在旁邊幫忙。他們把培養皿一個一個碼進木箱，用乾草塞緊，蓋子蓋好，繩子捆了三道。
林楓跟在白求恩後麵走出洞口。外麵陽光很好。白求恩走在前麵，腳步比前兩天穩多了。喘著粗氣的他回頭看了一眼也在大喘氣的林楓：“你怎麼樣？”
“我？感覺棒極了。”林楓拍了一下胸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