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一次被看見------------------------------------------，陸川的生活又回到了原來的軌道——修車、練車、畫圖。每天重複著同樣的事情，但他不覺得枯燥。他知道自己在等，等一個機會。。，他正在修車鋪裡換一輛三輪車的輪胎，李師傅從外麵走進來，手裡拿著一張紙條。“剛纔有人打電話找你。”“誰？”“說是懷化一個什麼車隊的。讓你回電話。”。他把輪胎放下，接過紙條，上麵寫著一個電話號碼。他的心跳突然加快了，像是發動機轉速一下子拉到了紅線。他用抹布擦了擦手上的油，走到櫃檯後麵，拿起電話。。嘟——嘟——嘟——“喂，請問是陸川嗎？”“是我。”“我是懷化越野車隊的老趙。我們在省台的片子裡看到了你的鏡頭。你騎車不錯，有興趣來車隊試訓嗎？”，手有點抖。“有。”“那你下週來懷化一趟。地址我發給你。”
電話掛了。陸川站在櫃檯後麵，聽著話筒裡的忙音，站了好幾秒。然後他放下電話，轉過身，發現李師傅正看著他。
“怎麼說？”
“讓我去試訓。”
李師傅點了點頭，冇說什麼，轉身繼續乾活了。但陸川看見他的嘴角動了一下——那是在笑。
二
試訓那天，陸川天冇亮就起來了。
他把車從頭到尾檢查了一遍——輪胎氣壓、鏈條鬆緊、刹車手感、油門響應。發動機啟動，聽聲音，平穩，冇有雜音。他跨上車，從麻陽往懷化騎。
懷化比鳳凰遠，將近兩百公裡。他騎了整整一個上午。
車隊的訓練場在懷化郊區的一片山地裡。陸川到的時候，看見十幾輛摩托車停在場地邊上，車身上貼著讚助商的貼紙，輪胎是全新的，減震是進口的，排氣管是改裝過的。他的車停在那排車旁邊，像一隻土狗混進了狼群。
老趙走過來，四十出頭，黑瘦，戴著一頂棒球帽，手裡拿著一塊秒錶。他看了陸川一眼，又看了他的車一眼。
“你就騎這個來的？”
“嗯。”
“車況怎麼樣？”
“發動機冇問題。輪胎不行，刹車也一般。”
老趙蹲下來，看了看他的輪胎，用手指摸了摸胎麵，搖了搖頭。
“這套胎跑不了越野。太滑了。”
“我知道。但我冇錢換。”
老趙站起來，看了他幾秒，然後從旁邊的工具車上拿了一套舊輪胎。
“先用這個。跑完了還我。”
陸川接過輪胎，說了聲“謝謝”。他蹲下來，開始換輪胎。動作很快，不到二十分鐘，前後輪都換好了。老趙在旁邊看著，冇說話，但眼裡有一絲讚許。
三
試訓的內容很簡單——繞樁、過彎、跳坡，然後在山地賽道上跑三圈。
繞樁，陸川過了。他的動作不算快，但很穩，冇有碰到一個樁。
過彎，陸川也過了。他的線路選得不錯，出彎的速度也不慢。
跳坡，他差點冇過去。場地裡的跳坡比他練過的那個土坡高得多，也陡得多。他第一次跳的時候速度不夠，前輪剛離地就落下來了，顛得他屁股離開了車座。第二圈，他把速度提了上去，飛起來了——前輪高高抬起，車身在空中畫了一條弧線，落地的時候前叉壓到了底，但穩住了。
老趙按了一下秒錶，冇說話。
山地賽道三圈。陸川第一次跑那條賽道，不知道線路，不知道哪裡該快哪裡該慢。他跟在一個老隊員後麵，看人家怎麼走線，自己跟著學。第一圈慢了，第二圈快了一點，第三圈更快了。
衝線之後，他騎回維修區，摘下頭盔。汗水把頭髮打濕了，貼在額頭上。
老趙走過來，把秒錶給他看。
“比隊裡最慢的慢了八秒。”
陸川看著那個數字，心裡一沉。
“但你第一次跑這條賽道，能跑這個成績，不錯。”老趙說，“你的技術底子可以，就是缺練，缺裝備。”
“我能留下來嗎？”
老趙想了想。
“留下來可以。但車隊冇有工資，隻管午飯。比賽獎金按名次分。你的車不行，得自己想辦法。”
陸川冇有猶豫。
“我留。”
四
車隊的生活比他想象的要苦。
冇有工資，他就得繼續靠修車養活自己。每週在麻陽修幾天車，攢夠了錢，就去懷化練車。往返將近四百公裡，他的車每兩週就要換一次機油，鏈條每個月換一條，輪胎每兩個月換一套。
他的錢全花在了車上。
吃飯開始湊合了。以前在修車鋪還能吃李師傅管的午飯，現在一個人在麻陽，經常是一碗麪條或者兩個饅頭就對付過去了。他瘦了，顴骨高高地凸出來，眼睛下麵有了青黑色的眼圈。
但他冇有停下來。
每次去懷化，他都比彆人早到，比彆人晚走。彆人練三圈，他練五圈。彆人休息的時候，他還在場上跑。老趙有時候看不下去了，喊他下來。
“夠了。車受不了。”
“人還冇夠。”
老趙搖了搖頭，把秒錶揣進口袋，走了。
五
有一天，陸川在練車的時候摔了。
那是一個高速彎，他的速度太快，進彎的時候後輪打滑，車身橫了過來。他本能地伸出左腳去撐地，但速度太快，腳剛接觸地麵就被彈了回來。他整個人被甩了出去，在碎石地上滑了七八米，後背的衣服磨破了，麵板上全是血痕。
他趴在地上，疼得說不出話。
老趙跑過來，蹲下。
“能動嗎？”
陸川翻了個身，仰麵朝天。天很藍，有幾朵白雲飄過去。他活動了一下四肢——都能動。
“能。”
他慢慢站起來，把車扶正。車把歪了，他用腿夾住前輪，把車把掰正。然後跨上車，發動，繼續騎。
老趙站在場邊，看著他的背影，冇說話。
那天練完車，老趙把他叫到一邊。
“你這樣練不行。”
“為什麼？”
“光練不總結，摔了也不知道為什麼摔。你得學會分析——這個彎為什麼滑？是線路不對？是身體重心冇壓下去？還是進彎速度太快？你得想清楚，下一次纔不會犯同樣的錯。”
陸川沉默了一會兒。
“你教我。”
老趙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畫了一個彎道的示意圖。
“你看，進彎之前，刹車要在這裡完成。然後鬆刹車，讓車自然入彎。身體要壓下去，膝蓋伸出去，眼睛看著出彎點。出彎的時候，車正了再開油。”
陸川把那張圖看了很久，然後蹲下來，用手指在地上畫了一遍。
“記住了？”
“記住了。”
六
那年冬天，陸川參加了第一場正式比賽。
不是全國賽，是湖南省內的一個邀請賽，規模不大，但來的車手不少。陸川報名的時候，老趙問他目標是什麼。他說：“完賽。”
老趙看了他一眼，冇說什麼。
排位賽，陸川跑了第十一名。不算好，但也不算太差。決賽那天，他從第十一位發車，第一圈追到了第九位，第二圈追到了第八位。
第三圈，他摔了。
那是一個下坡彎道，路麵有沙子。他的前輪碾上沙子，瞬間失去抓地力，車頭一歪，整個人飛了出去。他在空中翻轉了一圈，左肩先著地，然後在草地上滾了好幾米。
他躺在草地上，聽見發動機還在響——他的車倒在幾米外，輪子還在轉。
他坐起來，活動了一下左肩。疼，但能動。
裁判跑過來，問他能不能繼續。他站起來，把車扶正，發動，跨上去，繼續騎。
最後他跑了第九名。
冇有獎盃。冇有獎金。
但老趙在終點等著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摔了還能爬起來，這就夠了。”
陸川摘下頭盔，臉上全是灰，嘴脣乾裂出了血。
“下次不摔了。”
“你上次也這麼說。”
陸川冇接話。他把車推到一邊，蹲下來檢查摔壞的地方——左邊腳踏斷了，刹車杆彎了，車把歪了，左邊護手碎了。他用扳手把刹車杆掰正，把車把掰正，然後用鐵絲把斷掉的腳踏綁上。
老趙看著他那雙手——指甲縫裡全是黑油，手背上結著新舊交疊的傷疤，手指關節粗大變形。那是一雙不屬於十六歲少年的手。
“你這雙手，是修車的手，也是騎車的手。”老趙說，“但你要記住，光有手不夠。還得有腦子。”
陸川抬起頭，看著他。
“我會記住的。”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