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姊
少女撐著桐油傘,白裙素衣,在千仞山崖間拾階而上。
拐過一道鑿劈而開的岩壁,便能遙遙望見在山門石碑邊等待她的少年。
石碑上“太行”二字,橫似千裡陣雲,豎如萬歲枯藤。
少女一步步朝著他走去,身量漸長,傘下如玉的麵龐褪去稚氣,出落至無瑕不可方物。
澹台律想要看清她的神情,那身形卻越來越淡。
一聲“阿姊”脫口而出的瞬間,眼前的人終是如這錯落群山中的輕霧般,在天光乍現時,消散得無影無蹤,唯有露水滴落在他伸出的掌心。
霧嵐飛稍重,煙雨散還輕。寂寥蒼山間的清晨是二十年如一日的寒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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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闌隻覺手腕猛地被一隻手握住,那覆著劍繭的沁涼麵板下筋骨如鋼似鐵,卻並冇有捏痛他——本應穩如磐石的一隻手,現下卻在微微地顫抖著。
彷彿過了好久,終是又有一隻手,輕輕的撩開了幕籬的輕紗。
眼前之人看上去不過而立的年紀,溫潤雅俊的容貌竟是同謝闌處處有著五六分的相似;然而本應是一派的出塵清雋、淵渟峙玉的氣度,現下卻是緊緊攥住謝闌的手,眸中燁然閃爍,愣怔同他相望。謝闌驚得下意識地想要往後退去,然而腳下是太行千階的石道,失足踩空,好在被秦滄翎及時扶住。
今日清晨梳洗時,謝闌隻是用玉簪與絲絛將柔軟鴉黑的長髮半束而起,幕籬跌落時篾片卡住了緞帶,勾散了一頭墨流。
男子魔障了般,突地狠狠抱住謝闌,嘶聲道:“阿姊!阿姊!真的是你嗎?!你終於回來了!”
猝不及防間被身前的男子緊緊摟入懷中,謝闌正是不知所措,然而那聲聲呼喚中,無絲毫失而複得的歡欣雀躍,唯有生怕這隻是一場大夢似的悲傷痛楚,令他不由地也愣怔了。
少年卻是從未見過自己師尊如此這般失態過,秦滄翎慌忙扣住了他的肩膀,急聲道:“師尊……師尊!這是謝公子!他叫謝闌!師尊!你怎麼了!他是男子啊!怎會是你的姊妹呢……”
身前之人似是方纔如夢初醒,終是緩慢放開了謝闌。
但見他眸中翻湧的劇烈情緒,從失控化作深深的失望,卻又彷彿緊緊抓住了最後一絲僥倖,太過強烈,灰燼中重燃的漆黑熾焰般,灼得人喉嚨發緊,以至於讓謝闌秦滄翎兩人都感到了惶恐。
男子鬆開了握住謝闌的手,那處已是濡濕著一層薄薄的冷汗,啞聲道:“澹台音是你什麼人?”
謝闌無措地搖了搖頭:“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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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京,永安侯府。
謝黎坐在在酌奇齋中一架鑲嵌大理石麵的馬蹄足平頭案前,小心翼翼地以錯金裁紙刀,割切開《玄清天罡心經》書脊的一角。
玉虛崑崙淵源武學,下至派中入門基礎混元劍法,上至高山仰止的九天遊奕無雙劍法,十八套傳世之譜,皆由玄清天罡心經貫通融彙。《玄清天罡心經》本是人手一書,再尋常不過,蝶裝封訂之法可平整攤開而便於閱讀,漿糊黏合的背紙與書冊硬脊間卻藏著不小的縫隙。
當初父親離去時,正是五王之亂水深火熱之際,母親作為一品命婦同皇後姨母一同前往九重行宮,被困於拂玉山,他則是按兵不動,聯同蕭溟裡應外合,殺了蕭弈一個措手不及。
然而待得大局已定,疾馳回府中時,已是靈幡高懸,魂燈長明。
謝忱早已清清楚楚安排下了一應身後之事,卻未曾同謝黎留下隻言片語,唯讓心腹管家將這本心經交予他。謝黎曾反覆翻閱,百般不思其解,然而動亂後洛京一片人心惶惶,蕭溟登基前需得留在太乾宮內主持大局,他奉命整飭城外雍涼邊軍與城內羽林,忙了太久,也就將這書忘在了父親的書軒酌奇齋裡。
昨日黃昏雨歇霞明,晚來風調夜清,想必今日天氣頗佳,趁著休沐,父親生前藏了許多書冊珍本在酌奇齋中,雖每日有家仆清掃熏香,謝黎還是思量著搬出來曬一曬,防止蠹蟲蛀了書的好,於是又看到了這本心經。
心念一動,謝黎將書冊仔仔細細又翻了一遍。他自兒時起便已倒背如流,依然冇有讀出詞句中有甚差異,本是打消了父親在書中藏有什麼資訊的念頭,卻突地瞥見書籍的縫隙間有什麼鼓鼓囊囊的東西,好像是被薄紙糊在了鎖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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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杯清茗散發著嫋嫋熱汽,麵前的男子已是恢複了冷然自持的模樣,彷彿剛纔一切不曾發生過。
他垂下了眼睫,微微頷首:“方纔失禮了,在下太行掌門澹台律。”
這處便是山間辟出的一處白牆黛瓦的清幽院落,月門上題“扶留”兩字,舒展飛揚若鴻驚鶴翥。
庭中繁複花木錯落橫斜,四時風致不斷,遊廊漏窗間擠擠擦擦著細碎疏竹,又引得山間冷泉砌成活水清池,水中浮萍悠悠,紅蓼初生,岸邊嶙峋崢嶸的怪石由山岩延展而化,橫架一欄纖橋。
二層重樓依山而立,薜荔雲蘿垂牆環柱,白芷茝蘭侵砌染階,從窗欞間望去,但見後山漫漫桃夭已是含苞。
屋內陳設亦是淡雅異常,明堂側接偏廳,輕簾相隔,謝闌秦滄翎現下所在的次間處橫展一架山中雲起十二道折屏,雪白的膩牆內鏤空嵌入玲瓏槅架,卻無那金玉珍玩之物,擱置著樸拙的盆景、木石器與書冊。一色的紫檀木幾具,正中鳳首鏤雕翹頭案架托一柄長劍,上懸“和光同塵”匾,其旁垂掛數副隱士名家筆墨丹青,待客的臨窗長榻鋪著竹簟絨毯,矮腳小桌上唯有一隻圓潤淡月白的小花樽,插二三枝乾枯的蓮蓬殘荷。
幕籬落地時沾滿了昨夜雨水,被秦滄翎晾在簷下,薄紗隨風輕輕飄揚著。
澹台律開啟手中的螺鈿淡彩烏木長匣,從中取出一卷畫,歎了一口氣,對秦滄翎道:“當年之事,並非為師刻意諱莫如深,實則隻是曆經之人大多選擇緘默罷了。”言罷將畫軸栩栩展開,淺淡馨香破卷而出,正是當初龍泉山圍剿殘朔樓後,秦滄翎雪夜在澹台律院中所見的那一副。
畫中人仿若大荒山上終年封存的晶瑩冰雪所化,眉目用墨黛細細勾勒點就,唇角微彎,雲發蟬鬢間插著一支玉簪花,似瑤台踏月的仙子,天衣飄揚,不染塵埃,除卻麵容更為柔和,幾乎與謝闌樣貌如出一轍。
謝闌看的失了神,但聽得澹台律道:“這是為師孿生阿姊,名喚澹台音,十三歲下墟輿山後,她拜入重明穀前任穀主宋從卿門下,靖南一役殲滅羅浮宮時下落不明,為師尋了她二十年……”
“羅浮宮,如今的你們大多隻知是人人得而誅之的邪教,卻是不知當年可怕到瞭如何地步——本是前朝亂世沉屙,清昶兩州長久以來黎民萬姓信奉羅浮神,邪祀淫祭屢禁不絕,千裡之地十不存一……白骨累砌,腥風穿野,湘灕江水掬起都能看見絲絲血色……”
“終是天怒人怨,然而朝廷與江湖十三盟依然曆時將近兩年時間,才終將其剿滅。阿姊她師承重明穀,隻需在大軍後方為傷患救治施藥,不上戰場,卻在大勝的前夕突地失蹤了。”
沉默了一瞬,澹台律方繼續道:“世間無血緣牽絆卻麵貌神似之事,並非罕見,然而在下總是心存一絲僥倖,這位小友,能否告知在下令堂名姓籍貫與模樣?”
謝闌惶然搖了搖頭,垂頭低聲道:“我不知她名姓與樣貌……我從未見過母親……”
澹台律微微蹙眉,秦滄翎在案幾下輕輕握住了謝闌的手,道:“師尊,謝公子出身京城侯門,父親是先帝時承襲爵位的永安侯,您可知曉這位侯爺?”
澹台律脫口而出:“謝忱?”
謝闌渾身一抖,下意識在袖中回握住少年的手。
但見那雙眸子晶亮,好似兩顆投入水銀的玄烏珠,眼神卻猶如煞氣襲人的寒刃,裹挾著死灰複燃的漆黑焰火,依然是那麼灼熱而痛苦。
秦滄翎心下一沉,道:“師尊,這其中可是有什麼內情?”
澹台律微微闔眼,斂去外泄的戾氣,顫抖著舉起茶盞抿下一口,似是平複翻湧心緒,方纔啞聲道:“……他本是崑崙青靈大師的俗家弟子,當年因著與先帝關係匪淺,靖南之戰時,在朝堂軍與江湖人中都頗為遊刃有餘……”
窗欞切碎的天光落在澹台律的側臉上,二十年前的舊事蒙上塵埃,如今由他親自拭去:“自從一次受傷後,是阿姊為謝忱包紮傷口,他便開始對阿姊死纏爛打……我那時年少氣盛,聽說京城裡的少爺紈絝們,多是十來歲開始便在風月場裡廝混,便十分不喜於他,然而阿姊道他性情是極好的,兩心相悅,我便也冇有阻攔……”
“直至最後那一戰時,大軍兵分四路包抄珠搖山,我與師兄弟們從西攻入蘼蕪穀,阿姊與他留守北方三雪峰……全勝後,阿姊便失蹤了……從此後我再也冇有見過她……我質問謝忱,他卻說不知阿姊下落……我當時差點殺了他,被師兄師弟們攔了下來。”
“最終,他班師凱旋迴朝,再後來,我聽說他承襲了侯爵,先帝許他做連襟,他便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我最後知曉他的訊息,便是傳言他與煙花女子不清不楚,但當時我瘋狂在清昶兩州尋找阿姊,無暇他顧……流言蜚語亦可窺一斑——如斯人品,隻恨我當初識人不清,害了阿姊……”
謝闌隻覺渾身的血都冷了,真相與惡意**地陳列在前,他喃喃道:“……所有人都道我母親是……出身風塵……父親他也,從未……從未否認過……”渾身戰栗,如墜入雷淵冰壑,“綰姨在我兩歲時,將我帶入侯府中,她一直道是我和孃親長得很像……當初綰姨走的時候,她想要給我說些什麼……父親卻強行讓人將我拖出去,我冇能守著她到最後……”
澹台律一掌擊在案上,堅硬的紫檀桌角竟是被折斷,他大吼道:“謝忱!他!他怎麼敢!!!”
案上花樽承受不住那劇震,生生裂成碎片,將要爆開的那一瞬,秦滄翎已是下意識護住呆怔的謝闌,澹台律卻是猛然伸手,握住了瓷器。
飛濺的碎片被悉數攏在了掌中,鮮血從指間淋淋漓漓地滴落在那乾枯的蓮蓬上,秦滄翎脫口道:“師尊!”
澹台律肩頭微顫,深深喘息,複又搖了搖頭,垂首低聲道:“無事,對不住,是為師衝動了。”
秦滄翎隻覺懷中謝闌身子一軟,低頭便見人伏在他臂上,臉上一絲血色也無。
“闌哥哥!”
謝闌以低弱的氣音,囁嚅道:“無事……就是嗅到血腥,有些難受,歇一歇就好……”
秦滄翎扶著他躺下,咬了咬唇,跳下榻,從一旁琉璃暖瓶中倒出半溫的清水,讓澹台律洗去了滿手的血與碎瓷,又輕車熟路地從一旁小櫃中翻找出藥箱,取了繃帶替他纏上。
待到一切處理妥當,秦滄翎坐回榻邊,抱起謝闌,卻見他額角沁出微微冷汗,臉色蒼白得半絲血色也無。
澹台律亦是來到榻邊坐下,有些愧疚道:“讓為師看看……”說罷手已是搭上了謝闌垂落身側的腕處。
秦滄翎抱著謝闌,撩開了那被冷汗黏在頰邊的柔軟髮絲。
如此情景,卻是似曾相識,少年心中陡然升起不詳之感,彷彿蛇蟲豺豸在背後窺視般汗毛倒立,他猛地開啟了澹台律的手,驚聲道:“師尊!當心!”
說時遲那時快,謝闌體內至陰至毒的寒氣湧泄而出,飛速滲入澹台律手上的傷口,直往心脈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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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舐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