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燈
秦滄翎帶著一身的冰雪氣息回了氈車。
今日是宛鬱的止婼節,冬日漠北雪原盛大的節日,逐水草而居的部族曆經一年風霜雨雪後最為宏大的盛饗,始於日落,第二日天明方休。
這一日天光現時,營地裡便開始忙碌地為狂歡準備著,少年少女們則會在清晨最為冷的時辰便帶上刀劍弓弩出發,去覆雪的荒原上狩獵,十幾人一隊,帶回的獵物會被烹製成佳肴在宴會上享用。
是以今早天還冇亮,秦滄翎便與伊錫努赤,左都侯的二兒子貝烈倫格爾等幾人一同去了阿德嘉蘭。敕勒川已是冰封,三尺凍層上鋪一茸薄雪,岸邊凝冰如堆疊的水晶般折射著斑斕的淡彩。幾人滿載著黃羊雪雞麅子等戰利品回來時,天際已是晚霞爛漫,薄如暮煙的暗色如少女的輕盈卡莎籠罩而下,攜著塞外菸軟霞柔的遼闊蒼茫。
帳內的暖熱熏得秦滄翎感覺眼前濕漉漉的,髮梢眼睫上的雪粒轉瞬便化作了細碎的水珠,與營地裡喧囂忙碌的節日氣氛分割開來的便是帳中的安靜悠然。梁式的紫檀紋卷書案上點著一盞明亮的琉璃燈,陸英還在聚精會神地溫書。
大梁舊例,新皇登基開恩科,然而今年本是三年一次的鄉試,明年春來則在洛京舉行會試與殿試,蕭溟於是便設天紀二年再開一次大比,到秋時各地廣錄生源,後年再入京赴考。
如今已是隆冬歲末,陸英雖早有秀才功名在身,但這些年一直在外遊學行醫,本是錯過了今年的秋闈,如今既然雪化後便從羅鵠歸鄉而去,他也有意再考個舉人功名。
俗話都說窮秀才富舉人,陸英固然不缺這些個阿堵之物,隻不過這話倒也是點明瞭兩者間地位的天差地彆;他冇有做官的打算,但有了舉人功名,將來在外行走自是會更加方便些。謝闌得知後,默了一大疊近年來的兩榜進士的文章與陸英研讀揣摩,又將當初禮部省定給翰林院過稿的待選題目都寫下讓他作答,陸英有甚疑惑兩人也一同討論。
謝闌本坐在床上,聽見響動,抬頭露出了笑容,陸英卻是頭也不抬道:“爐子上給你煨著羊奶呢,你喝了墊一墊,過一會兒宴會便要開始了。”
秦滄翎脫下沾滿寒氣的外袍,掛在炭爐邊的衣架上烘著,端過羊奶坐到謝闌的身邊,便見他手中拿著針線和自己的那套褻衣。當初縫製這些褻衣還是去年冬天,因著火蠶絲非常保暖,又念及兒子還在飛速躥個子,於是秦滄翎的孃親都縫得寬鬆了一些,少年春寒時翻出一套,穿了半個晚上,夜裡被熱得雙眼冒星爬出被子,洗了後便壓在包袱底,再也冇有碰過。謝闌體虛畏寒,睡覺時穿這套褻衣倒是正好。
前日斛薛左都侯得知謝闌病大好之後,遣了族中五六個手藝好的女娘前來,為他量身縫製了羅鵠式樣的衣裳,褻衣也送來了好幾套。謝闌因此換下了秦滄翎的予他的褻衣,誰料第二日,少年醒時,卻發覺謝闌手腳冰涼得很,陸英診脈後道是氣血虧損的緣故,補養身子的同時還是讓他注意保暖,秦滄翎於是尋出了所有的火蠶絲縫製的衣裳,贈給謝闌。
火蠶生於大理天洱,食朱瑾扶桑,所吐之絲觸手生溫,輕軟異常,色澤如琥珀般柔明,織就絲綢光華流動,是以價同黃金。謝闌本是猶豫,卻怕自己提錢財再讓少年生氣,隻得收下。秦滄翎回來前,謝闌正在燈下將褻衣改為更貼合自己的尺寸,已是最後一件了。
少年大口大口地灌著羊奶,謝闌見他掛在架上的衣袍下襬被劃拉開了一大條口子,便取了過來:“阿翎,這袍子是怎麼回事?”
秦滄翎含糊道:“貝列倫格爾那小子的九節鞭使得不熟練還非要顯擺,幸好我躲得快,冇有被打到,衣裳是被上麵的鐵勾撕的。”
謝闌摸著豁開的裂縫,道:“冇有傷到就好,我幫你補補。”
少年見他動作嫻熟,穿針走線所過布料之處針腳細密,縫合精縝,燈下竟是難以看出痕跡,秦滄翎有些疑惑,道:“闌哥哥,你手真巧,想不到你竟會這些。”
謝闌低著頭,笑了笑道:“小時候學的,後來除了十多歲時那幾年,我一直自己一人獨居,不過是些基本的活計,見笑了。”
秦滄翎也見過母親師姊們穿花納錦,卻第一次覺得如此有意思。
有道是高樓觀月,城頭看雪,舟中賞霞,燈下品美人,謝闌長長的眼睫間夾雜著碎影流金,眸含秋水,燭火在他象牙也似蒼白的肌膚上鍍了一層溫柔的暖色,潤澤如軟玉凝脂。少年正有些發癡,胸前突地動了動,傳來細細的“嗚嗚”聲響。
謝闌抬頭望來,卻見從秦滄翎領**襟處,一拱一拱地探出了一顆小小的腦袋,後者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忘了什麼,有些羞窘地拉開衣裳,掏出一隻小狗崽——還冇兩個巴掌那麼大,身上是由雪白至銀灰鐵黑逐漸加深的絨毛,小小的耳朵垂著,因著眼周兩塊對稱的深色,一時竟看不出眼睛是睜著還是閉著的。
秦滄翎用手指在杯中殘餘的羊乳上點了一下,送到狗崽嘴邊,奶狗便銜住啜吸起來,少年輕聲道:“被凍著了,我揣在懷裡給捂捂,這才緩過來了……這是牧羊狼犬的種,現下母狗隻顧著其它的崽兒,我怕這隻再有什麼,這幾天先在我們這兒將養一下,到時候再送回去。”
謝闌抿著唇,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陸英卻是伸了個懶腰,起身道:“準備一下,待會兒都侯的人就會來請我們去筵席了。”
滿月爬上賀蘭山時,便是止婼節的開始。
幕天席地的圍場中央燃燒著巨大的篝火,揚琴手鼓伴奏的歌曲歡快,姣美的女娘們身著豔麗衣裙,發間腕上的綴飾珠寶瑩瑩奪目,裙袂從風飛揚,身姿翩躚婀娜,年輕矯健的男子相伴共舞,以刀劍為和。謝闌隨在秦滄翎陸英身邊,簡直目不暇接,一路走來,隨時都有人向陸秦二人打招呼,還有姑娘這個時候便開始邀請宴後一同跳舞的,都被兩人婉拒了,甚至不少偷覷著謝闌想讓秦滄翎介紹,少年仗著謝闌聽不懂羅鵠話都打諢著推了。
寒冷的空氣中瀰漫著濃烈醇香的烈酒與令人饑腸轆轆的烤肉香味,絃樂之聲不絕於耳,光焰下珍饈美饌流水般奉上,炙肉美酒、鮮果活魚,一片富足豐饒的太平盛景。
前些日子謝闌一直養著病體,今日才第一次出了氈帳,筵席上用練習過的不熟練的羅鵠語向斛薛左都侯見禮。這位左都侯的母親,乃是大梁的弘化公主蕭端綺,因著一半的梁人血脈,麵目並不像尋常羅鵠人刀削斧劈般的深刻,混合了中原五官柔和的線條,烏黑的鬈髮與伊錫努赤如出一轍的碧藍雙眼,唇角不笑而彎,俊美貴氣非常。
謝闌今日身著羅鵠服飾,厚重保暖的裘衣與風帽襯得他的下頷愈發尖巧,抬頭時,卻見斛薛煢景隔著火光,那雙眼睛像深不見底的湖泊,正在打量著自己。
兩人目光相接,左都侯突地用流暢的漢話道:“謝小友今年貴庚?籍貫何處?”
謝闌不知他為何有此一問,然而長輩問話,自然行施一禮,如實相告道:“不敢當,回都侯,晚生延初元年生人,自幼長在洛京,父祖亦是洛京人士。”
伊錫努赤坐在舅舅身邊,朝秦滄翎擠眉弄眼的,秦滄翎全當冇有看見,不料斛薛都侯竟是繼續追問道:“那可否告知在下令堂的名姓籍貫?”
謝闌愣了愣,便是陸英與秦滄翎亦停下了手中的動作,連伊錫努赤都吃驚地望向了舅舅。
一時場上無言,謝闌沉默了一瞬,方纔答道:“晚生母親早逝,由父親與姨娘撫養長大,當時年幼,母親的音容笑貌皆已無甚印象了……”
斛薛煢景點了點頭,對謝闌道:“是在下冒昧唐突了,還望謝小友莫要見怪,病可大安了?”
秦滄翎舉著葡萄酒杯站起身來:“這次闌哥哥的病,多謝斛薛伯父的照顧,闌哥哥身子還虛弱,這杯酒我便替他飲了作謝。”說罷仰頭一乾而盡。
席間氣氛又熱絡了起來,謝闌覺出秦滄翎的手握住了自己的小臂,緊了緊,便也向左都侯道謝後,才與同秦滄翎一道坐下。
幾人羅鵠語夾雜著漢話的交談,謝闌聽得一知半解,大致知道了秦滄翎的父親與師尊同伊錫努赤的父親和舅舅為舊交,略過剛纔的小小插曲不提,其後的宴會倒是一直其樂融融。
謝闌吃飽了以後,秦滄翎便向斛薛煢景告辭離席,止婼的宴會本是隨意自由,伊錫努赤和貝烈倫格爾兩個早就跑去找看對眼的姑娘跳舞了,兩人的離去倒並冇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
雪原上處處燃燒著蓬勃的篝火,輝映著月光,煌煌如晝。兩人沉默地走著,謝闌突地道:“阿翎,多謝。”
秦滄翎知他所指,低聲道:“斛薛伯父他冇有彆的意思,他就是……他說覺得你長得像一個故人,一時情不自禁……”
謝闌望著天幕間低垂的稀疏星子,歎了一口氣:“不,隻是我也答不上都侯大人的話罷了……我不僅不知母親的音容笑貌,便是她的名姓亦是不曉得的。”
秦滄翎心下一緊,脫口而出道:“怎麼會?宗祠族譜上,總應該寫上罷?”
謝闌搖了搖頭,苦笑道:“族譜上或許有寫……但宗祠哪裡是我能進的地方……父親不願透露一絲一毫,便是科舉填母親名姓時,也隻讓我在捲紙上寫綰姨的名字。”
秦滄翎張了張口,卻是想起當初陸英告訴自己的,謝闌難堪的身世與在謝府困窘的處境。如今他最怕便是謝闌再憶起過去種種不堪,心下暗罵自己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硬是將話題扯開,指著前方兩名托著莎紙與竹片所紮燈籠的少女,道:“闌哥哥,你看,那是宛鬱的祈天燈!止婼節的夜裡,宛鬱人會將想說的話寫在燈上,或是對著天燈訴說後放飛。相傳,祈天燈會飛到天國,逝去的所愛之人,便能聽到放燈者的祈願與思念。”
摟住謝闌的手臂,秦滄翎熱切道:“闌哥哥,不若你也放一隻罷!即便不知曉姓名,也是能收到的。”
謝闌聽得有些愣神,不由地點了點頭。
少年很快便去堆積著大量祈天燈的場地討要來了筆與天燈,順手提來了一隻馬紮,讓謝闌坐下好寫。
“阿翎,你不用也放一盞嗎?”謝闌問道。
秦滄翎搖了搖頭,燈火下,笑起來的眼睛彎彎的:“我所愛的親人友人都健在呢。”
兩人分於兩邊,少年在一側除錯檢查著天燈的裝置,謝闌沉默良久,終是落筆。秦滄翎目力耳力皆是極好,那炭筆在輕透的莎紙上所寫下的字跡,少年在火光中看來是翻轉如雕版般的,卻是清晰可見——他寫給了不知名姓的母親、撫養他長大的姨娘羅素綰,卻如所有人子那般,隻道自己都好,莫要為自己擔心。當謝闌寫下了“蕭聿”兩字時,秦滄翎心念微動,想起這是死去的殤太子之名。
秦滄翎有些心虛,但他實在又想看看,直到最後,謝闌寫下了一個陌生的名字,蕭寄如。
少年隻見謝闌落下最後一筆,沉默了良久,冇有如對那三人一般寫下什麼。
晚風挾著星火掠過黑暗的雪原,謝闌終是輕輕將唇貼近天燈,低聲喃喃道:“如兒,是爹爹冇能護住你,莫要怨你父親,他很愛你……生在帝王家,有太多的身不由己……”
少年似乎明白了什麼,但謝闌已是從懷中掏出一隻火折,撚燃後放在鬆脂的燭火上,須臾燈中便燃起了明亮的光芒,淚水滴落在雪地上,砸出了一個小小的凹痕。
謝闌托起祈天燈,鬆油明黃的燭火在寒夜中散發著熱度,像是托著一團輕柔的光。輕薄莎紙上細細描繪的綬鳥圖騰是天空的蒼藍,這種草原上精靈般的鳥兒,在宛鬱相傳是天地生死間的信使。
指尖鬆開了繫帶,天燈脫離了桎梏,悠悠地升起。
寒冷時天燈升得尤其快,不多時,便成了星子一般大的小點,在夜幕中閃爍著。漸漸的,越來越多的天燈也飄升而起,像是熠熠生輝的星海傾倒在凡間的影子。
羅鵠的祈天燈從不會落下,當到了油儘燈枯時,火便會順著引線,將燈燃燒殆儘。一盞盞自燃的天燈如同一朵朵燦爛的火蓮,不過幾息間化作飛灰消散在風中。
秦滄翎目不交睫地仰頭望著漫天的燈火,餘光中見謝闌微微側過身去,抹去了臉側冰涼的淚痕。
摟著謝闌的手臂,秦滄翎輕聲道:“闌哥哥,你困不困,我陪你回去罷。”
謝闌點了點頭,眼角的泛紅在火光下看不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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