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中後所。
城北一處不起眼的小院裏，衛敏江正蹲在窗邊，透過窗縫朝外張望。
這是中後所千總於立方的外宅。於立方四十齣頭，生得粗壯敦實，一張黝黑的臉膛，此刻正坐在屋裏的板凳上，愁眉苦臉地嘆氣。
“衛隊長，”他壓低聲音，“你們到底什麼時候能走？這要是被陳廣德發現你們藏在我這兒，我這顆腦袋可就保不住了！”
衛敏江沒有回頭，隻是淡淡道：“於千總放心，不會連累你太久。等天黑下來，我們就想辦法出城。”
“出城？”於立方苦笑，“你們也不是不知道，陳廣德已經下令關閉城門了，許進不許出！你們怎麼出去？”
衛敏江沉默片刻，終於回過頭來。
屋裏除了他，還有三個人。兩個是風語小隊的成員，一個叫趙虎，一個叫王七。另外兩個，一個三十齣頭，滿臉驚恐，是秦世傳的管家劉二；另一個二十齣頭，渾身是傷，是劉二的弟弟劉三。
三天前，衛敏江帶著趙虎和王七潛入中後所。
他們按照賈琮的吩咐，開始悄悄接觸那些團練民壯。一番走訪和苦口婆心的勸說打聽下來，衛敏江的心越來越沉。
那些民壯說的，和秦世傳說的完全是兩回事。
秦世傳說團練“賬麵四百人，實際三百五十”。可那些民壯說，團練確實有三百五十人，可這三百五十人，幾乎都是秦家的佃戶和長工。他們的田地，早被秦世傳通過各種手段兼併了。種著秦家的地，給秦家幹活，還要被拉去當團練，操練、運送器械，團練的補貼都被秦世傳貪佔了，他們這些青壯一文錢沒有，稍有不慎就是一頓毒打。
有人去告過狀。可中後所守備陳廣德根本不理會，甚至還幫著秦世傳派兵抓捕那些外逃告狀的人。被抓回來的，輕則一頓暴打，重則關起來，生死不知。
衛敏江越聽越怒，但他沒有輕舉妄動。他要的是證據。
輾轉打聽了兩天，他終於找到一個突破口——中後所千總於立方，和秦世傳關係不睦。
衛敏江冒險接觸了於立方。於立方猶豫了很久，終於告訴他，秦世傳有個管家叫劉二，是秦世傳的心腹，知道很多內情。劉二有個弟弟劉三，在城外種地，劉二無子，就想著過繼弟弟劉三的一個兒子給自己送終，因此和劉三關係親近密切。如果能從劉三身上下手，說不定能拿到證據。
衛敏江立刻帶著人找到了劉三。劉三被連哄帶騙加上嚇唬，答應了去把他哥哥約出來。劉二起初不敢說，但是在斷絕老劉家香火的威脅麵前，才終於吐露實情——他手裏，有一本賬冊，記錄著秦世傳這些年兼併田地、剋扣團練錢糧、賄賂陳廣德的每一筆賬，然後帶著衛敏江去他家裏取了這本賬本。
沒想到，被劉二的媳婦看見，而劉二因為自己不能人事，一直覺得對不住她，所以在媳婦的逼問下把事情都告訴了她。
而劉二的媳婦早就耐不住寂寞，在外麵有了漢子，結果和姘頭偷情時說漏了嘴，被姘頭告發到了秦世傳那裏。
秦世傳大怒，立刻派人抓捕劉二和劉三。
還好衛敏江的人一直跟著劉三，見勢不妙，立刻出手，把兩人從秦家打手手裏救了下來。可這一救，也暴露了他們的存在。
現在，劉二和劉三躲在於立方家裏，衛敏江和趙虎、王七也在這裏。外麵，秦世傳正帶著人滿城搜捕。
守備府。
後堂裡，燭火昏暗。
陳廣德坐在上首，秦世傳站在下首，兩人臉色都很難看。
“人找到了嗎？”陳廣德問。
秦世傳搖頭：“還沒有。那幾個不知死活的賊人，肯定還藏在城裏。我已經派人挨家挨戶搜了，不信搜不出來！”
陳廣德沉默片刻，忽然道：“你確定，那劉二手裏真有賬冊？”
秦世傳臉色一變，咬著牙道：“應該……應該有。我這些年做的事，他都清楚。如果他把那些事都記下來……”
“如果落到賈琮手裏，咱們倆都得死。”陳廣德冷冷道。
秦世傳打了個寒顫。
雖然二人都沒有證據證明是賈琮派人來調查的，但是卻又不約而同的懷疑到賈琮頭上，畢竟賈琮剛剛到任就有人來調查，賈琮又見過中後所的團練，很難確保看不出端倪。
陳廣德站起身，在屋裏來回踱步。走了幾圈，他忽然停下，看向秦世傳。
“繼續搜。”他道，“掘地三尺，也要把那幾個人找出來。一旦找到——”
他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秦世傳重重點頭：“是！”
秦世傳匆匆去了。
陳廣德站在屋裏，沉默良久。他忽然轉身，朝後堂走去。
後堂的廂房裏，一個女人正坐在燈下做針線。那是他的小妾，姓秦，是秦世傳的妹妹。
陳廣德站在門口，看著她，目光複雜。
如果那些人真的抓不到，如果賬冊真的落到賈琮手裏……
他需要一條後路。
殺了秦世傳，殺了這個秦氏，把所有罪名都推到他們兄妹身上。就說秦世傳勾結府中內奸，利用妹妹在守備府的身份假傳命令，而他陳廣德，毫不知情。
這是棄車保帥。
如果這招不管用……
陳廣德的目光投向窗外，投向北方漆黑的夜空。
實在不行，就投奔女真人。
他在邊關這麼多年，對中後所周邊的情況瞭如指掌。帶著這些情報過去，女真人不會虧待他。
陳廣德眯起眼，嘴角彎起一個陰冷的弧度。
前屯衛。
四月十九日，淩晨。
韓烈的訊息終於傳回來了。
“伯爺！”羅淮匆匆跑進籤押房，“韓烈派人回來報信，中後所城門緊閉，許進不許出！他派了幾個人想混進去打探，都沒再出來！”
賈琮霍然起身。
城門緊閉，許進不許出。
這說明什麼？
說明衛敏江肯定打探到了什麼，而且已經暴露了。陳廣德和秦世傳這是要把他困在城裏，甕中捉鱉！
賈琮的心猛地揪緊。
衛敏江跟著他也很久了，從北疆到京城，從京城到遼東，忠心耿耿，任勞任怨，更是他倚重的情報臂膀。他不能讓他死在中後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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