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秦那番在穿堂前「光明正大」的剖白,如同在賈府這潭看似平靜的深水中投下了一塊巨石,漣漪以驚人的速度擴散至每一個角落。
不過半日功夫,府裡上上下下,從各房主子到粗使的婆子,幾乎無人不在議論此事。
「聽說了嗎?曾舉人今兒個當著寶二爺的麵,又對襲人姑娘表了心跡!說就缺她這樣賢惠人主持中饋呢!」
「我的天爺!這可是第二次了!還是當著正主兒的麵!這份看重,真是沒得說了!」
「襲人也不知是走了什麼大運!竟被這般人物青眼相加!那可是舉人老爺!將來要做官老爺的!側室姨娘啊,那是正經的半主子!」
「瞧瞧香菱、麝月、茜雪,鶯兒,如今過的什麼日子?田莊、鋪子在手,比尋常人家的小姐還體麵!襲人若跟過去,還能差了?」
「要我說,還猶豫什麼?若是我,早就磕頭謝恩,趕緊收拾包袱過去了!留在怡紅院,雖說二爺待她好,可終究是個丫鬟,將來如何,誰說得準?」
「可不是?寶二爺性子是好,可也忒沒個定性,高興時把你捧上天,不高興時什麼傷人的話都往外撂。襲人姐姐那般儘心,前兒不還為著茜雪的事受了好大一場氣?」
「忠心?忠心值幾個錢?能當飯吃,還是能當衣裳穿?眼見著實實在在的前程不要,可不是傻了?」
「唉,所以說,人各有命。咱們在這兒羨慕得眼紅,人家襲人姐姐許是還看不上呢……」
這些議論,有豔羨,有酸澀,有不解,更有一種「恨鐵不成鋼」的惋惜,彷彿襲人錯過的是天上掉下的金餡餅。
風聲自然也傳到了正在賈母處晨省的賈寶玉耳中。
他剛強笑著陪賈母說了會子話,從琥珀等丫鬟閃爍的眼神和竊竊私語中,已然察覺不對。
一出來,廊下小丫鬟們的議論聲雖低,那「曾舉人」、「襲人」、「側室」、「前程」等字眼,卻像針一樣紮進他的耳朵裡。
寶玉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心裡如同打翻了五味瓶,又是憋悶,又是惱怒,更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恐慌和……被背叛的刺痛。
他鐵青著臉,一言不發,甩開步子就往怡紅院走。
襲人跟在他身後,見他神色不對,心下惴惴,連呼吸都放輕了。
一進怡紅院,那股低壓便彌漫開來。
小丫頭們見寶玉臉色難看,都嚇得噤了聲,縮著脖子做事。
寶玉徑直走到暖閣裡,一屁股坐在臨窗的炕上,也不說話,隻拿眼睛冷冷地睨著跟進來的襲人。
襲人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強撐著上前,如往常般柔聲問道:「二爺可是渴了?倒杯茶來?」
「不必!」
寶玉猛地一甩手,聲音又冷又硬,彆過頭去不看她,「我可當不起!如今你是有『大前程』、『大造化』的人了,何必還在我這裡伏低做小?沒得委屈了你!」
這話如同冰錐,刺得襲人心中一痛,眼圈立刻就紅了。
她絞著手中的帕子,低聲道:「二爺這話從何說起?奴婢……奴婢聽不懂。」
「聽不懂?」
寶玉猛地轉回頭,一雙眼睛因怒氣而顯得格外明亮,卻帶著傷人的銳利,「穿堂裡的話,這滿府裡都傳遍了!你還跟我裝糊塗?
曾舉人那般看重你,『屋裡就缺你這樣一個人』,『許你側室之位』,『安穩前程』!說得多好!多體己!你心裡怕是早就樂開花了吧?何必還在我這潭死水裡耗著!」
他越說越氣,想起那些下人的議論,想起曾秦那副從容不迫、彷彿一切儘在掌握的樣子,再對比自己此刻的狼狽,那股邪火更是壓不住,言語愈發刻薄起來。
「我原是塊頑石,不解風情,不懂得你們這些『賢惠人』要的『安穩前程』!你既得他青眼,他又三番五次誠意相邀,我若再攔著,豈不是耽誤了你的終身?顯得我賈寶玉不近人情,故意掐著你的好姻緣!」
襲人聽他越說越不像話,竟是要攆她走的意思,嚇得魂飛魄散,「噗通」一聲跪倒在地,眼淚如同斷了線的珠子,滾滾而下。
「二爺!二爺您快彆說了!」
她哽咽著,聲音破碎不堪,「奴婢自小服侍二爺,這條命,這顆心,都是二爺的!從未有過半分外心!那曾舉人是好是歹,與奴婢何乾?
奴婢隻求一輩子守在二爺身邊,儘心伺候,便是最大的造化了!求二爺莫要聽信那些閒言碎語,攆奴婢走!奴婢死也不離開怡紅院!」
她哭得傷心欲絕,肩膀劇烈地顫抖著,那份惶恐與委屈不似作偽。
若在平日,寶玉見她如此,早就心軟了,少不得要溫言撫慰一番。
可今日,他正在氣頭上,又被那些話架著,覺得若就此罷休,倒顯得自己被她拿捏住了,更是助長了外頭那些「襲人忠心,二爺霸道」的議論。
正在這時,在一旁熏籠邊假寐,實則豎著耳朵聽了全場的晴雯,忽然冷笑著開口了。
她懶洋洋地坐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一雙鳳眼斜睨著跪在地上的襲人和麵沉似水的寶玉,語氣帶著十足的譏誚:
「哎喲喲,這是唱的哪一齣啊?主仆情深的戲碼兒?二爺,不是我說您,您可真是天字第一號的好主子!
眼見著跟前兒的人有了『天大』的好去處,不但不攔著,還想著成全?這份心胸,這份體貼,真是讓我們這些做奴婢的感動的不知如何是好了!」
她頓了頓,目光轉向襲人,嘴角撇了撇:「襲人姐姐,你也真是的。二爺都把話說到這份上了,這般為你著想,你還不趕緊磕頭謝恩,順水推舟應下了?難不成還要二爺八抬大轎抬你過去不成?
那曾舉人年輕有為,前程似錦,待屋裡人又大方,香菱她們過的什麼日子,你又不是沒瞧見?
總比在這院裡,整日提心吊膽,看人臉色強吧?二爺這是心疼你,給你指了條明路呢!你可彆辜負了二爺的一片『好心』!」
晴雯這番話,陰陽怪氣,句句都像在火上澆油。
她本就因前事對襲人有些不滿,此刻更是存了心要看熱鬨,將賈寶玉架在火上烤。
賈寶玉本就是說氣話,被晴雯這麼一擠兌,頓時下不來台了。
他若此時收回成命,豈不坐實了自己方纔是在無理取鬨,還被晴雯看了笑話?
一股混著少年意氣、被挑釁的惱怒和破罐子破摔的狠勁湧上心頭。
他猛地站起身,臉色漲得通紅,指著襲人,聲音因激動而有些變調:
「好!好!晴雯說得對!我便是這般『好』主子!成全你!我這就成全你!」
他幾步衝到裡間自己的一個小螺鈿櫃子前,胡亂翻找起來。
因動作急躁,碰倒了幾件小擺設也渾然不顧。
終於,他摸出一個扁平的、有些舊了的硬紙封套,狠狠摔在襲人麵前的青磚地上。
那紙封套落在地上,發出輕微又沉重的一聲響。
正是襲人的賣身契。
「拿著!」
寶玉胸口劇烈起伏,眼睛赤紅,聲音冷得像冰,「這是你的身契!從現在起,你自由了!不再是賈家的奴才了!
你想去哪兒就去哪兒!想去跟誰就跟誰!我賈寶玉絕不攔著你的『錦繡前程』!滾!現在就給我滾!」
最後那個「滾」字,他幾乎是吼出來的,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決絕。
襲人呆呆地看著地上那張決定她命運的紙,整個人如同被瞬間抽走了所有的魂魄,臉色慘白如雪,沒有一絲血色。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更不敢相信眼前發生的一切。
她伺候了他這麼多年,掏心掏肺,將他看得比自己的性命還要重。
冷了熱了,餓了渴了,喜怒哀樂,無一不放在心上。
她以為,即便沒有名分,這份情誼總是真的,總能換來一絲憐惜,一份容身之地。
可如今……他就因為旁人的幾句閒話,因為一時之氣,就要如此絕情地將她掃地出門?
連一絲辯解、一絲挽留的機會都不給她?
巨大的悲痛如同海嘯般瞬間將她淹沒,那顆原本熾熱滾燙的心,彷彿被扔進了冰窖,寸寸碎裂,化為齏粉。
她抬起淚眼朦朧的臉,看著賈寶玉那因憤怒而扭曲的、陌生的臉,還想做最後的掙紮,聲音微弱得如同蚊蚋:「二爺……求您……彆趕我走……奴婢真的沒有……」
「閉嘴!」
寶玉厲聲打斷她,背過身去,不再看她,「我不想再聽!拿著你的東西,立刻離開怡紅院!我不要再看到你!」
那背影,冷酷而決絕,沒有一絲轉圜的餘地。
襲人跪在那裡,一動不動,彷彿化成了一座石雕。
眼淚無聲地洶湧而出,順著她蒼白的麵頰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麵上,暈開一小團深色的濕痕。
周圍一片死寂。
秋紋、碧痕等人都嚇得噤若寒蟬,連大氣都不敢出。
晴雯也收了聲,抱著手臂靠在熏籠上,眼神複雜地看著這一幕,不知是快意還是唏噓。
良久,襲人彷彿才找回一絲力氣。
她慢慢地、極其緩慢地,對著賈寶玉的背影,深深地磕了一個頭。
動作僵硬,卻帶著一種令人心碎的鄭重。
然後,她伸出顫抖的手,撿起了地上那張輕飄飄、卻又重若千鈞的賣身契,緊緊攥在手心,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裡。
她掙紮著站起身,因跪得久了,雙腿發麻,踉蹌了一下,險些摔倒,卻無人上前攙扶。
她不再看任何人,也不再哭泣,隻是默默地走到自己那小小的耳房。
她的東西不多,幾件半新不舊的衣裳,一些平日裡攢下的體己,還有寶玉賞的一些小玩意兒。
她動作機械地將它們包在一個藍布包袱裡,收拾得緩慢而仔細,彷彿要將在這裡度過的每一個日夜,都打包進去。
當她提著那個小小的包袱,再次走出耳房時,臉上已沒有了淚水,隻剩下一種心如死灰的平靜。
她最後看了一眼這間她生活了多年、傾注了無數心血的怡紅院,看了一眼那個始終背對著她的、決絕的背影。
然後,她轉過身,一步一步,踏出了怡紅院的門檻。
冬日慘淡的陽光照在她單薄的身影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孤寂的影子。
寒風捲起地上的落葉,打著旋兒,從她腳邊掠過,更添幾分蕭索。
沒有告彆,沒有回頭。
她就這麼走了,離開了這個曾經視為歸宿的地方,帶著滿身的傷痛和一顆破碎的心,融入了賈府深不見底的迴廊之中,不知前路何方。
怡紅院內,死一般的寂靜。
不知是誰,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壓抑的啜泣。
賈寶玉依舊背對著門口,肩膀微微聳動,不知是憤怒未消,還是……彆的什麼情緒,正在他年輕而衝動的心底,悄然滋生。
隻是此刻,那無儘的悔意,尚未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