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過去,蘅蕪苑內靜悄悄的,唯有那異草的冷香似乎更凝練了些。
薛寶釵坐在窗下,手中拿著一塊新染的錦緞,目光卻並未落在其上。
那錦緞顏色是極正的石榴紅,鮮豔奪目,在冬日稀薄的陽光下,流淌著飽滿欲滴的光澤,彷彿將盛夏最熾烈的生機都鎖在了這經緯之間。
更難得的是,這顏色均勻透亮,毫無尋常染料的滯澀感,觸手生溫,細膩非凡。
宮裡派來的內監昨日剛走,帶走了薛家緊急趕製出的,旁人也隻有讚一聲大氣的份兒。」
她看著鶯兒因激動和羞澀而愈發紅潤的臉頰,緩聲道:「機會,有時稍縱即逝。曾舉人如今身邊雖有了香菱、麝月、茜雪,可以他的前程,將來身邊定然不會隻有這幾人。
你若真有心思,此時不爭,更待何時?難道要等將來新人輩出,再空自嗟歎嗎?」
這番話,如同在鶯兒心湖裡投下了一塊巨石,激起了滔天巨浪!
巨大的驚喜、羞澀、惶恐,還有一絲被鼓舞起來的勇氣,交織在一起,讓她幾乎站立不穩。
姑娘不僅不攔著,反而……鼓勵她去爭取?
是啊,曾舉人那樣的人物,模樣、才學、前程、待人,哪一樣不是頂尖的?
香菱、麝月她們能得的,她鶯兒為何就不能?
若真能跟了他,哪怕是做個妾,也比配個小廝,或是將來不知被指到何處強上千百倍!
「可是……可是……」鶯兒依舊猶豫,「這……這讓奴婢怎麼好意思主動……」
「傻丫頭,」寶釵唇角微揚,露出一絲極淡的、近乎鼓勵的笑意,「又不是讓你直接去表白心跡。他幫了咱們這麼大忙,你代我,多去走動走動,表示感謝,幫著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多在他麵前露露臉,儘儘心意,這總不為過吧?
日子長了,他若真有心思,自然會有所表示。若沒有,你也沒什麼損失,全了主仆情分便是。」
鶯兒聽著,眼睛漸漸亮了起來。
姑娘說得對!
這是個絕好的藉口和機會!
她深吸一口氣,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重重地點了點頭:「奴婢……奴婢明白了!多謝姑娘指點!」
看著鶯兒那副豁出去又帶著無限憧憬的模樣,寶釵心中微微一定。
讓鶯兒去接近,一來全了這丫頭的心思,二來……她也想藉此,更清楚地看看,那個曾秦,到底是個怎樣的人。
他對自己身邊的人都如此大方,對主動示好的鶯兒,又會是何反應?
這步棋,無論結果如何,於她而言,似乎都無壞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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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午後,冬日難得的暖陽透過雲層,灑下些許慵懶的光斑。
曾秦的小院比往日更顯寧靜,因麝月和茜雪一早就去了凝香齋鋪子打理事務,院裡隻剩下香菱和曾秦。
香菱正在書房外間擦拭著多寶閣上的瓷器,動作輕柔仔細。
曾秦則在裡間臨窗的書案前揮毫潑墨,宣紙上墨跡淋漓,是一首剛剛醞釀成型的七律。
忽聽得院門輕響,香菱放下手中的活計去應門,卻見鶯兒提著一個精緻的食盒,笑吟吟地站在門外。
「鶯兒姐姐?」香菱有些意外,「你怎麼來了?」
「香菱姐姐,」鶯兒笑著走進來,聲音比往日更添了幾分軟糯,「我們姑娘感念曾舉人前番相助,特地讓我送些新做的點心過來,給舉人嘗嘗鮮,聊表謝意。」
她說著,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書房的方向。
香菱不疑有他,接過食盒,笑道:「勞薛姑娘和鶯兒姐姐費心了,快請裡麵坐。」
「不了不了,」鶯兒忙擺手,眼神卻依舊黏在書房那邊,「我看姐姐一個人在忙,可要我搭把手?反正我回去也沒什麼事。」
說著,也不等香菱回答,便自顧自地挽起袖子,拿起方纔香菱放下的抹布,熟門熟路地擦拭起旁邊一架屏風來。
動作麻利,嘴裡還說著:「這屏風雕花縫隙裡最容易積灰了,得仔細些……」
香菱看著她這反常的熱絡,眨了眨眼,有些摸不著頭腦。
鶯兒雖是寶姑孃的貼身大丫鬟,性子爽利,可往日來,也隻是傳話送東西,從沒這般……搶著乾活啊?
這時,曾秦似乎被外間的動靜驚擾,從裡間踱步出來。
他今日穿著一件家常的靛藍色細布直裰,未戴冠,隻用一根青玉簪束發,更顯得麵容清俊,氣質疏朗。
「是鶯兒姑娘?」
曾秦看到正在忙碌的鶯兒,微微一怔。
鶯兒見他出來,心跳猛地漏了一拍,臉上飛起兩朵紅雲,忙放下抹布,福了一福,聲音都有些發緊:「見、見過曾舉人。我們姑娘讓奴婢送些點心來,多謝舉人前日贈方之情。」
曾秦目光掃過她微紅的臉頰和那雙不敢與他對視、卻又忍不住悄悄打量他的眼睛,再瞥了一眼旁邊麵露疑惑的香菱,心中已然明瞭了幾分。
他神色不變,語氣溫和如常:「薛姑娘太客氣了,舉手之勞,何足掛齒。有勞鶯兒姑娘跑這一趟。」
「不勞煩,不勞煩的!」
鶯兒連忙道,見曾秦沒有立刻回去的意思,膽子也大了些,主動道,「舉人是在寫字嗎?可要奴婢幫忙磨墨?奴婢磨墨最是均勻了!」
說著,竟不等曾秦答應,便輕快地走到書案邊,拿起那方上好的端硯和墨錠,熟練地注入少許清水,手腕懸空,力道均勻地研磨起來。
那姿態,竟頗有幾分鄭重其事。
香菱在一旁看得更是目瞪口呆。
鶯兒今天……也太殷勤了些吧?
曾秦看著她微微低垂的側臉,緊張的睫毛,以及那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指尖,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瞭然笑意,卻並未點破,也未阻止。
他轉身對香菱道:「香菱,你去廚下看看,晚膳準備的如何了。這裡讓鶯兒姑娘忙便是。」
香菱「哦」了一聲,雖覺奇怪,但還是聽話地去了。
書房裡隻剩下曾秦和鶯兒兩人。
炭盆裡的火偶爾劈啪一聲,更襯得室內寂靜。
墨香混合著鶯兒身上淡淡的少女馨香,在空氣中緩緩流淌。
鶯兒隻覺得自己的心跳聲大得嚇人,手下的動作愈發小心翼翼,連呼吸都放輕了。
曾秦走到書案另一側,隨手拿起剛才寫的那首詩看著,並未說話。
他不說話,鶯兒更不敢開口,隻埋頭磨墨,心裡卻像有十五個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他會不會覺得我太唐突?
會不會嫌我礙事?
他……他到底怎麼想的?
時間一點點過去,就在鶯兒覺得手臂都有些發酸,心中忐忑快要達到繁體時,曾秦終於放下詩稿,目光落在她研磨的手上,溫和地開口:「墨已濃了,有勞鶯兒姑娘。」
鶯兒如蒙大赦,連忙停下,悄悄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腕,低聲道:「舉人看看可還合用?」
「極好。」曾秦頷首,提筆蘸墨,在詩稿末尾添上落款,筆走龍蛇,姿態閒雅。
看著他專注的側影和揮灑自如的動作,鶯兒一時竟看得有些癡了。
直到曾秦放下筆,抬頭看她,她才恍然回神,臉頰更紅,慌忙低下頭,絞著衣角,訥訥不知該說什麼好。
「點心我收下了,代我多謝薛姑娘。」
曾秦彷彿沒有看到她的小動作,語氣依舊平和,「若無他事,鶯兒姑娘便請回吧,替我向薛姑娘問安。」
這是……送客了?
鶯兒心中一陣失落,卻又不敢違拗,隻得福了一禮:「是,奴婢告退。」
她一步三回頭地走出了書房,走到院門口,又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
隻見曾秦已重新坐回書案後,拿起一本書,神情專注,彷彿方纔的一切都未曾發生。
他既沒有明確表示厭煩,也沒有流露出絲毫特彆的興趣。
這態度,讓鶯兒心頭那點剛剛燃起的火苗,忽明忽暗,更加捉摸不透了。
而書房內的曾秦,在鶯兒離開後,放下書卷,唇角緩緩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薛寶釵……這是按捺不住,派了個小探子過來麼?
也罷,既然送上門來,那他……便陪她們玩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