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忠勇侯府時,天已經黑了。
黛玉一路沒有說話,隻是靠在車壁上,望著窗外發呆。
曾秦也沒有問,隻是靜靜地陪著她。
進了府門,香菱、寶釵、湘雲、迎春、薛寶琴都在正廳等著,見他們回來,都迎了上來。
“林姐姐!”湘雲第一個衝上前,“你回來了!”
她拉著黛玉的手,仔細打量她的臉色,見眼眶紅紅的,心裡一緊:“林姐姐,你哭了?”
黛玉搖搖頭,想說什麼,卻說不出來。
香菱走過來,輕輕攬住她的肩:“林妹妹,累了吧?先回屋歇著。紫鵑,伺候姑娘梳洗。”
紫鵑應了一聲,扶著黛玉往後院去了。
等她走了,湘雲才轉向曾秦:“相公,林姐姐怎麼了?榮國府那邊……”
曾秦搖搖頭:“讓她靜一靜。明日再說。”
瀟湘館裡,紫鵑伺候黛玉梳洗完畢,便退了出去。
黛玉獨自坐在窗前,望著窗外的月色發呆。
月亮很圓,很亮,照得院子裡一片銀白。
可她的心,卻亂得像一團麻。
她想起寶玉那副模樣,想起他說的那些話,想起他撕心裂肺的哭聲……
她不知道自己做得對不對。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太狠心了。
可她知道,她不能留下。
留下,隻會讓三個人都痛苦。
正想著,外頭傳來輕輕的敲門聲。
“林姑娘。”
是曾秦的聲音。
黛玉一怔,起身開門。
曾秦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碗熱湯。
“香菱燉的安神湯,讓我給你送來。”他溫聲道。
黛玉接過,側身讓開:“曾大哥請進。”
曾秦進了屋,在桌邊坐下。
黛玉關了門,端著湯碗在他對麵坐下。
她沒有喝,隻是捧著,感受著掌心的溫熱。
曾秦沒有催她,隻是靜靜地坐著。
燭光搖曳,映在兩人臉上,明明滅滅。
良久,黛玉開口,聲音輕輕的:“曾大哥,你說……我是不是很壞?”
曾秦看著她:“為什麼這麼說?”
黛玉低下頭,輕聲道:“寶玉病成那樣,心裡隻有我。可我卻……我卻走了。他一定恨死我了。”
曾秦沉默片刻,才道:“林姑娘,你有沒有想過,你留下來,他會怎樣?”
黛玉抬起頭。
“你留下來,陪著他,安慰他,他會怎樣?”
曾秦問,“他會覺得,隻要你肯留下,他做什麼都行。他會越來越依賴你,越來越離不開你。
可你終究不能永遠陪著他。到那時,他會更痛苦。”
黛玉怔住了。
“與其給他希望,再讓他絕望,”曾秦道,“不如一開始就讓他明白,有些事,回不去了。”
黛玉看著他,眼眶又紅了。
“可他那麼難過……”她哽咽道。
曾秦伸手,輕輕握住她的手。
那手冰涼,微微顫抖。
“難過是一時的,”他溫聲道,“總會過去的。林姑娘,你救不了他。能救他的,隻有他自己。”
黛玉低下頭,眼淚滾落下來。
她知道他說得對。
可知道是一回事,做到是另一回事。
曾秦沒有再說,隻是握著她的手,靜靜地陪著她。
燭火劈啪,時間一點一點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黛玉的眼淚終於止住了。
她抬起頭,看著曾秦,輕聲道:“曾大哥,謝謝你。”
曾秦微微一笑,鬆開手:“湯快涼了,趁熱喝。”
黛玉端起湯碗,小口小口喝著。
湯是溫熱的,帶著紅棗和桂圓的甜香,一直暖到心裡。
喝完湯,她放下碗,看著曾秦。
“曾大哥,”她輕聲道,“我今晚……能睡得好嗎?”
曾秦看著她,溫聲道:“能。你累了,好好睡一覺。明天醒來,一切都會好的。”
黛玉點點頭,又搖搖頭。
她知道,一切不會那麼好。
可至少,有他在身邊,她不怕。
夜深了。
瀟湘館的燈熄了,隻有窗外的月光,靜靜灑了一地銀霜。
這一夜,黛玉睡得很沉。
夢裡,沒有寶玉的哭聲,隻有一輪明月,清清亮亮的,照著她往前走。
————
與忠勇侯府的安寧相比,怡紅院這一夜,卻是煎熬。
黛玉走後,寶玉哭了好久。
他哭累了,就昏昏沉沉地睡過去。
可睡也睡不安穩,總是一會兒就驚醒,喊著“林妹妹”。
秋紋和小紅輪流守著他,一夜沒閤眼。
天快亮時,他終於安靜下來,沉沉地睡著了。
秋紋鬆了口氣,悄悄退到外間,靠在椅子上,眼淚卻忍不住掉下來。
小紅端了熱水進來,見她哭,輕聲道:“彆哭了。二爺好不容易睡著,彆吵醒他。”
秋紋點點頭,擦了淚,低聲道:“小紅姐姐,你說……林姑娘還會回來嗎?”
小紅沉默片刻,搖搖頭:“我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
林姑娘變了。
不再是那個整日裡和寶玉鬨彆扭、使小性子的林妹妹了。
她變得沉靜,變得通透,變得……像另一個人。
那個人,還會回頭嗎?
巳時,寶玉醒了。
他睜開眼,望著帳頂,好一會兒纔想起昨晚的事。
林妹妹走了。
她走了,頭也不回地走了。
他閉上眼,眼淚又流了下來。
“二爺?”秋紋小心翼翼地上前,“您醒了?可要用些東西?”
寶玉搖搖頭,不說話。
秋紋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急得像火燒。
外頭傳來通報:“太太來了。”
王夫人快步進來,走到炕邊,看著寶玉那副模樣,眼淚就下來了。
“我的兒,你怎麼又……又這樣了?”
寶玉看著她,嘴唇動了動,卻沒說出話。
王夫人握住他的手,心疼得直掉淚:“你林妹妹不肯回來,你就這樣糟蹋自己?你是要孃的命嗎?”
寶玉的眼淚流得更凶了。
“娘……”他啞聲道,“我……我該怎麼辦?我該怎麼辦……”
王夫人看著他,心如刀絞。
她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她隻能抱著他,一遍遍地說:“會好的……會好的……一切都會好的……”
可這話,連她自己都不信。
寶玉靠在母親懷裡,眼淚無聲地流著。
窗外,陽光照進來,明晃晃的,刺得人眼睛疼。
可怡紅院裡,卻隻有陰霾。
訊息傳到忠勇侯府時,已是三日後。
黛玉正在和薛寶琴說話,紫鵑從外頭進來,臉色複雜。
“姑娘,榮國府那邊傳來訊息……寶二爺的病,好些了。”
黛玉抬起頭,看著她。
“聽說……”
紫鵑頓了頓,“是太太請了太醫,開了新方子,逼著他吃了藥。
又讓,秋紋,碧痕她們輪番去勸。折騰了兩三天,總算……總算肯吃飯了。”
黛玉沉默片刻,輕輕點了點頭。
“那就好。”
紫鵑看著她,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薛寶琴在一旁,輕輕握住黛玉的手。
黛玉轉過頭,對她微微一笑。
那笑容淡淡的,卻不再是勉強。
“琴妹妹,”她輕聲道,“你看,我說過,會好的。”
薛寶琴看著她,眼眶微微紅了。
她點點頭,沒有說話。
窗外,陽光正好。
瀟湘館的竹子在風裡沙沙作響,每一片葉子都綠得發亮。
黛玉望著那片翠竹,唇角微微彎起。
她知道,寶玉會好的。
也許需要時間,也許會很痛苦,但他會好的。
而她,也要往前走。
不再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