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轉眼又過去兩日,九月十二清晨。
薛寶琴醒來時,枕邊已經空了。
她伸手摸了摸,那邊還留著餘溫,帶著他特有的清冽氣息。
她將臉埋在枕間,唇角彎起一個淺淺的弧度。
“醒了?”
熟悉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薛寶琴猛地抬頭,看見曾秦正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手裡拿著一卷書,含笑望著她。
他今日穿了身雨過天青色杭綢直裰,腰間束著青玉帶,頭發用同色發帶鬆鬆束著,通身清雋溫潤。
“相公……”薛寶琴臉一紅,“你……你怎麼起這麼早?”
“不早了。”
曾秦放下書,走過來在床邊坐下,“天都亮了。看你睡得香,沒叫你。”
他伸手,替她理了理睡亂的鬢發,指尖不經意擦過她的臉頰。
薛寶琴的臉更紅了,垂下眼,睫毛輕輕顫著。
曾秦看著她這副模樣,心中湧起一股憐愛。
新婚這幾日,她總是這樣,一被他看著就臉紅,一被他碰著就緊張,可夜裡又格外黏人,總往他懷裡鑽。
“餓不餓?”他溫聲問,“香菱讓人燉了燕窩粥,一直溫著。”
薛寶琴點點頭,由他扶著坐起身。
中衣領口微微敞開,露出鎖骨上淡淡的紅痕。
她察覺到他的目光,慌忙攏緊衣襟,臉頰紅得像染了胭脂。
曾秦笑了,沒有說什麼,隻是替她拿過外裳。
梳洗完畢,兩人一同往正廳去。
穿過迴廊時,薛寶琴走在他身側,手忽然被他握住。
她微微一怔,隨即低下頭,嘴角卻悄悄揚起。
正廳裡,香菱、寶釵、湘雲、迎春、黛玉都在。
見他們進來,湘雲第一個迎上去,眼睛亮晶晶的:“琴姐姐!相公!你們來了!”
她拉著薛寶琴的手,上下打量,忽然壓低聲音湊到她耳邊:“琴姐姐,你今兒氣色真好!”
薛寶琴臉一紅,輕輕推了她一下:“彆鬨。”
香菱笑道:“快坐下用早膳吧。琴妹妹這幾日累著了,得好好補補。”
這話說得尋常,可配上她溫柔的笑意,薛寶琴的臉更紅了。
寶釵在一旁抿嘴笑著,給妹妹遞了碗燕窩粥。
迎春悄悄看了薛寶琴一眼,又低下頭去,唇角彎彎的。
黛玉依舊話少,隻是望著薛寶琴,眼中帶著淺淺的笑意。
早膳用得溫馨。
薛寶琴坐在曾秦身邊,碗裡的菜就沒空過——這個夾一筷子,那個添一勺,她隻能低頭吃著,心裡卻暖洋洋的。
用過早膳,眾人移步到茶室喝茶。
湘雲拉著薛寶琴說話,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香菱靠在迎春做的引枕上,一手撫著肚子,臉上帶著溫柔的笑。
寶釵和黛玉坐在窗邊,輕聲說著什麼。
曾秦坐了一會兒,便起身去前院處理公務。
他走後,茶室裡的氣氛更輕鬆了。
湘雲湊到薛寶琴身邊,壓低聲音問:“琴姐姐,相公這幾日待你好不好?”
薛寶琴點點頭,臉又紅了。
“怎麼個好法?”湘雲追問。
“雲妹妹!”寶釵嗔道,“彆鬨琴兒。”
湘雲吐吐舌頭,卻還是笑嘻嘻的。
薛寶琴低下頭,想起這幾日夜裡的種種,想起他溫柔的觸碰,想起他在耳邊的低語,想起他抱著自己時沉穩的心跳……
她的臉更紅了,可心裡卻甜絲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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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忠勇侯府的溫馨相比,榮國府怡紅院裡,卻是一片愁雲慘霧。
九月的陽光依舊明晃晃的,可透過怡紅院的茜紗窗照進來,卻彷彿也帶了幾分陰冷。
賈寶玉歪在臨窗的炕上,身上蓋著薄被,臉色蒼白,眼神空洞。
他瘦了許多。
下巴尖了,顴骨凸出來了,連那雙往日總是亮晶晶的眼睛,也失去了神采,像蒙了一層灰。
秋紋跪在炕邊,手裡端著藥碗,眼圈紅紅的。
“二爺,您喝口藥吧……都涼了……”
寶玉沒有動,隻是望著窗外。
窗外是怡紅院的庭院,那幾株海棠樹依舊綠著,可他已經很久沒有去看過了。
海棠花早就謝了,就像那些曾經熱鬨的日子。
“寶二爺這到底是怎麼了?”碧痕站在門口,小聲問小紅。
小紅搖搖頭,眼眶也紅著:“太醫說是心病。憂思過度,鬱結於心,傷了脾胃。開了藥,可二爺不肯吃,說……說吃了也沒用。”
“那怎麼辦?”碧痕急道,“總不能就這樣……”
小紅沒有說話。
她能怎麼辦?
二爺的心病,是因為林姑娘。
林姑娘走了,住到忠勇侯府去了,再也不會回來了。
這些話,她不敢說,也不能說。
裡間,秋紋還在苦苦哀求:“二爺,您就喝一口吧……您這樣,老太太和太太都急壞了……”
寶玉終於動了。
他轉過頭,看著秋紋,嘴唇動了動,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石頭:“秋紋,你說……林妹妹還會回來嗎?”
秋紋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寶玉等了一會兒,沒等到答案,又轉過頭,望著窗外。
“她不會回來了……”
他喃喃道,“她跟了曾秦,就不會回來了……我再也見不到她了……”
眼淚從他眼角滑落,滴在枕上,洇開一小片濕痕。
“二爺!”
秋紋的眼淚也掉下來了,“您彆這樣……林姑娘她……她也有自己的苦衷……”
“苦衷?”寶玉慘笑,“什麼苦衷?不過是……不過是嫌我沒用罷了。”
他閉上眼睛,不再說話。
秋紋跪在炕邊,不知該怎麼辦。
外頭傳來腳步聲。
小紅掀簾進來,輕聲道:“老太太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