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剛矇矇亮,榮國府門前便已車馬齊備。
賈政今日穿了身半舊的石青色官袍,外罩一件玄色披風,頭戴烏紗帽,麵容嚴肅中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落寞。
他站在大門前的石階上,回身望著這座住了大半輩子的府邸,目光複雜。
門前那對石獅在晨霧中顯得格外肅穆,朱漆大門上的銅釘泛著暗沉沉的光。
門楣上“敕造榮國府”的匾額,是太祖皇帝禦筆親題,金漆雖已有些斑駁,卻仍透著昔日的榮光。
“老爺,”周瑞家的紅著眼圈上前,“東西都裝好了,一共六輛大車。
老爺的書籍文稿裝了滿滿兩車,還有四季衣裳、鋪蓋被褥、常用藥材……”
賈政點點頭,沒有說話。
賈母被鴛鴦和王夫人扶著,顫巍巍地從門內走出來。
她今日穿了身深青色織金褙子,頭發梳得一絲不苟,戴著赤金鳳頭簪,通身透著老封君的威嚴。
可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卻藏著深深的不捨。
“母親,天涼,您怎麼出來了?”賈政忙上前扶住。
“我的兒,你要去那麼遠的地方,我怎能不來送?”
賈母握住他的手,那手乾瘦如枯枝,卻帶著母親特有的溫暖,“山東雖不算遠,可一去就是三年……三年呐……”
她說著,眼淚滾了下來。
王夫人也紅了眼眶,撚著佛珠的手微微發抖:“老爺,路上小心。到了那邊,千萬保重身子。
山東乾燥,不比京城濕潤,你素來脾胃弱,飲食上要多加註意……”
“知道了。”賈政應著,聲音也有些發哽。
邢夫人站在一旁,拿著帕子擦眼角,也不知是真傷心還是做樣子。
賈赦卻不在——說是身子不爽,起不來,其實誰都知道,他不過是懶得送。
賈璉、賈寶玉、賈環、賈蘭等晚輩也都在。
賈璉上前行禮:“二叔一路保重。家中有侄兒照應,您放心。”
賈政看他一眼,點點頭,卻欲言又止。
他想說:你少在外頭惹事,多管管府裡的賬。
可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當著這麼多人的麵,說了也是白說。
寶玉站在人群最後,低著頭,也不知在想什麼。
他今日穿了身月白綾衫,外罩一件青色鶴氅,臉色比昨日更蒼白了些,眼下青影更深,整個人像霜打的茄子。
賈政看著他,心中又氣又疼。
這個兒子,是他最大的心病。
“寶玉。”他喚道。
寶玉抬起頭,眼神有些茫然。
“過來。”
寶玉挪步上前,垂首站著。
賈政看著他,沉默片刻,才道:“我不在家,你好生讀書,莫要荒廢了功課。年底我要考你的學問,若還是那般不長進……”
他沒說完,但意思很清楚。
寶玉低聲應道:“是。”
賈政歎了口氣,拍拍他的肩。
那手落在肩上,沉甸甸的,像一座山。
馬車轆轆啟動。
賈政上了第一輛車,掀開車簾,最後望了一眼眾人。
“母親,保重。”
“老爺,保重。”
賈母揮著手,眼淚簌簌而下。
馬車漸行漸遠,消失在晨霧裡。
榮國府門前,眾人久久佇立。
秋風捲起落葉,打著旋兒從他們腳邊飛過。
“進去吧。”賈母終於開口,聲音沙啞。
眾人簇擁著她,緩緩走進府中。
朱漆大門在身後沉沉關上。
賈政走後,榮國府彷彿一下子空了許多。
榮禧堂裡,賈母歪在榻上,閉著眼,也不知是睡了還是醒著。
鴛鴦守在旁邊,輕輕搖著團扇,一下一下,慢得像老太太的心跳。
“老太太,用些燕窩吧?”鴛鴦輕聲問。
賈母搖搖頭,沒有說話。
王夫人房裡的佛堂,檀香燒了一炷又一炷。
她跪在蒲團上,撚著佛珠,嘴唇無聲翕動。
可念著念著,又停下來,望著觀音像發呆。
邢夫人倒自在,在自己院裡嗑瓜子,和幾個婆子說笑。
可說著說著,也覺沒意思——老爺走了,府裡越發冷清了。
賬房裡,賈璉對著一堆賬本發愁。
這個月的進項又少了三成,開銷卻一點沒減。
各房月例已經減了兩回,再減就要出事了。
外頭的莊子,今年雨水不調,收成不好。
鋪子那邊,生意也清淡。
“唉……”他歎了口氣,揉揉眉心。
平兒端茶進來,見他這副模樣,心疼道:“二爺彆太愁了,車到山前必有路。”
“路?”
賈璉苦笑,“哪來的路?再這麼下去,連這條路都要斷了。”
他接過茶盞,卻沒喝,隻是望著窗外發呆。
園子裡,更是冷清得不像話。
梨香院的門虛掩著,院子裡的異草仙藤瘋長,沒人打理。
紫菱洲的菱花開了又謝,謝了又開,水麵上漂著一層枯葉。
藕香榭的荷花開得稀稀落落,荷葉也開始枯黃,在秋風裡瑟瑟發抖。
隻有瀟湘館的竹子,還是那樣青翠。
可沒了主人,那青翠也顯得寂寥。
雪雁偶爾來掃掃落葉,掃著掃著,就坐在石階上發呆。
姑娘在侯府,不知好不好?
聽說身子大好,還起了詩社,每日說說笑笑的。
姑娘……還會回來嗎?
怡紅院裡,寶玉歪在榻上,手裡拿著本《莊子》,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秋紋守在旁邊,做針線。
碧痕在廊下喂鳥,幾隻畫眉在籠子裡跳來跳去,叫得熱鬨。
外頭陽光正好,透過茜紗窗灑進來,在青磚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可那光影落進寶玉眼裡,卻像蒙了一層灰。
“二爺,”秋紋放下針線,輕聲道,“您今兒還沒用午膳呢。廚房做了您愛吃的鵝掌鴨信,還有火腿鮮筍湯,奴婢去端來?”
“不想吃。”寶玉翻了個身,背對著她。
“二爺,您這樣不行的。”
秋紋急了,“昨兒就沒怎麼吃,今兒又不吃,身子哪受得住?”
“受不受得住,有什麼要緊?”寶玉的聲音悶悶的,“反正也沒人在意。”
秋紋眼圈紅了:“二爺說這話,奴婢們聽了心疼。太太心疼,老太太也心疼……”
寶玉不說話。
秋紋還想再勸,外頭傳來腳步聲。
簾子一掀,薛蟠走了進來。
他今日倒是收拾得齊整了些,穿了身寶藍色錦袍,腰間係著金帶,頭上戴著赤金冠。
可那臉色還是不好,青灰青灰的,眼窩深陷,像大病了一場。
“寶兄弟!”
他一進門就嚷嚷,“走!跟哥哥出去散散心!”
寶玉坐起身,皺眉看他:“薛大哥,你……”
“彆你你我我的了!”
薛蟠一把拉起他,“整天悶在屋裡,沒病也要悶出病來!走,哥哥帶你去個好地方,喝酒聽曲兒,快活快活!”
寶玉想掙開,卻掙不動。
秋紋急道:“薛大爺,二爺身子不好,不能喝酒……”
“什麼身子不好?他就是悶的!”
薛蟠不由分說,拉著寶玉就往外走,“喝兩杯就好了!放心,有哥哥在,出不了事!”
秋紋攔不住,隻得追上去:“二爺,您披件衣裳,外頭涼!”
寶玉被她趕上,披了件玄色鶴氅,就被薛蟠拖出了怡紅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