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秦回到聽雨軒時,已是暮色時分。
西山大營一整日的操練,民防軍三千七百人總算有了些軍隊的模樣。
他在點將台上站了四個時辰,嗓子已經嘶啞,青色的官服下擺沾滿了校場的塵土。
推開院門,溫暖的燈火和飯菜香撲麵而來。
「相公回來了!」
香菱第一個迎出來,見他滿身疲憊,眼中立刻湧起心疼:「快進來歇歇,熱水已經備好了。」
寶釵也從前廳走出來,手裡還拿著本賬冊。
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繡玉蘭的杭綢褙子,頭發鬆鬆綰著,比平日多了幾分居家氣息。
「相公今日辛苦了。」
她溫聲道,轉頭吩咐茜雪,「去把煨著的參雞湯端來。」
曾秦在花廳坐下,晴雯和麝月一個替他脫去官靴,一個遞上熱毛巾。
「外頭怎麼樣了?」
晴雯一邊替他揉著發酸的小腿,一邊問,「北漠人可有什麼動靜?」
「暫時沒有。」
曾秦閉著眼,感受著腿上傳來的力度,「拓跋烈在等我們的反應。和談的國書送進來,總要有幾天扯皮的時間。」
鶯兒從廚房端來雞湯,香氣四溢。
湯裡加了人參、枸杞、紅棗,燉得湯汁乳白,上麵飄著金黃的油花。
「相公快喝些。」香菱親手盛了一碗,遞到他手中。
曾秦接過,溫熱從掌心一直蔓延到心裡。
這就是家。
無論外頭如何血雨腥風,回到這裡,總有一盞燈,一碗湯,一群等他歸來的人。
他慢慢喝著湯,廳內一時安靜下來。
窗外天色漸暗,簷下的燈籠次第亮起,在青石板上投下溫暖的光暈。
院中那株老梅的新葉在晚風裡沙沙作響,幾叢月季開得正盛,暗香浮動。
這樣安寧的夜晚,彷彿戰爭隻是遙遠的噩夢。
然而曾秦知道,這安寧有多脆弱。
一碗湯喝完,他放下碗,抬眼看向眾人。
「今日,」他緩緩開口,「榮國府那邊,可是有人來過?」
廳內的氣氛微妙地一滯。
香菱和寶釵對視一眼,還是香菱先開口:「是鳳姐姐午後來了,說是……說是老太太有些事想跟相公商量。」
「什麼事?」曾秦問得直接。
寶釵輕輕放下手中的賬冊,聲音平靜:「是關於二妹妹迎春的事。」
果然。
曾秦心中瞭然。
昨日朝堂上那一出「和談條件」,賈府那些人精豈會看不出其中利害?
如今他是陛下眼前的紅人,手握兵權,爵位在身,賈家想要進一步綁緊這層關係,再正常不過。
「老太太的意思是,」寶釵繼續道,語氣聽不出喜怒,「二妹妹年紀也不小了,性子溫順,模樣也好。
若是……若是相公不嫌棄,想讓她過來,與我和香菱姐姐作伴。」
這話說得委婉,但意思很清楚——賈母想把迎春送給曾秦做平妻。
廳內一片寂靜。
幾個丫鬟都停下手中的活,悄悄看向曾秦。
晴雯撇了撇嘴,想說什麼,卻被麝月輕輕拉了下衣袖。
鶯兒眨巴著眼睛,看看香菱,又看看寶釵,最後看向曾秦,一臉好奇。
茜雪垂著眼,默默收拾桌上的碗筷。
曾秦沉默著,手指輕輕敲擊桌麵。
他看向香菱:「你怎麼想?」
香菱微微一怔,隨即溫婉一笑:「相公做主便是。我瞧著二姑娘是個好的,性子柔順,不會生事。多個人照顧相公,也是好事。」
這話說得大度,但曾秦聽得出其中的真誠——香菱是真心覺得,多個人照顧他,是好事。
他又看向寶釵。
寶釵迎著他的目光,沉吟片刻,才輕聲道:「二妹妹……也是個可憐人。在賈府雖是小姐,可父親不管,繼母不親,兄弟姐妹裡也不出挑。若是能有個好歸宿,是她的福氣。」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況且如今這局勢……賈家想要攀附相公,也是人之常情。二妹妹若真能過來,對賈家是個依靠,對她自己,也算有條出路。」
這番話分析得透徹,不帶個人情緒,完全是站在利害得失的角度。
但曾秦注意到,她說「可憐人」時,眼中閃過一絲同病相憐的黯然——是啊,寶釵自己又何嘗不是被家族用來聯姻的棋子?
「你們呢?」曾秦看向晴雯等人,「覺得如何?」
晴雯哼了一聲:「二姑娘性子太軟,來了怕是受氣。不過……總比那些心機深沉的強。」
麝月溫聲道:「二姑娘待人寬厚,從前在園子裡,對下人也和氣。若真能來,咱們好好待她便是。」
鶯兒笑嘻嘻道:「人多熱鬨!往後咱們院裡更有人氣了!」
襲人輕聲道:「全憑相公和夫人做主。」
曾秦看著這一屋子的女子,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
她們或大度,或理性,或直爽,或順從,但都有一個共同點——真心實意為他著想,為這個家著想。
「既然你們都這麼想,」曾秦緩緩道,「那便應了吧。」
他頓了頓:「不過眼下正在打仗,一切從簡。告訴賈府,三日後,一頂小轎接過來便是。
不必張揚,不必宴請,更不必驚動旁人。」
「三日後?」香菱有些驚訝,「會不會太倉促了?」
「戰事隨時可能再起,我沒時間耽擱。」
曾秦道,「迎春若願意,就三日後。若覺得委屈,此事作罷。」
寶釵點頭:「相公考慮得周全。如今京城危在旦夕,確實不宜大操大辦。二妹妹那邊……我去說,她應該能理解。」
事情就這樣定了下來。
簡單,直接,沒有太多糾結。
曾秦起身:「我累了,先去歇息。你們也早些休息。」
他走向書房,背影在燈下拉得長長。
廳內,幾個女子麵麵相覷。
「寶妹妹,」香菱輕聲道,「你覺得……二妹妹會願意嗎?」
寶釵望著曾秦離去的方向,輕輕歎了口氣:「她會願意的。對她來說,這或許是這輩子最好的機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