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很快傳開了。
這一次,不是流言,是正正經經的請柬。
聽雨軒要納妾了。
納的是怡紅院出來的晴雯。
三日後擺酒,請府裡有頭有臉的都去。
整個榮國府,瞬間炸開了鍋。
---
怡紅院。
請柬是平兒親自送來的。
她穿著一身藕荷色錦襖,外罩青緞比甲,臉上帶著得體的笑容,將大紅灑金的請柬放在寶玉麵前的炕桌上。
「寶二爺,三日後聽雨軒擺酒,納晴雯姑娘為妾。我家舉人說了,這是喜事,請二爺務必賞光。」
寶玉盯著那張請柬,眼睛一點點紅起來。
請柬上,「納晴雯為妾」幾個字,像針一樣紮進他眼裡。
納妾?
曾秦要納晴雯為妾?
還大擺宴席?
「他……他什麼意思?!」
寶玉猛地抓起請柬,狠狠摔在地上,「羞辱我麼?!納我的丫鬟為妾,還請我去吃酒?!他把我當什麼了?!」
平兒笑容不變,彎下腰撿起請柬,輕輕拂去灰塵,重新放回桌上。
「二爺息怒。」
她聲音溫和,話卻綿裡藏針,「晴雯姑娘如今已不是怡紅院的人了。那日二爺親口讓她『滾』,她也確實『滾』了。
如今曾舉人憐她孤苦,給她名分,讓她往後有個依靠,這是好事。二爺若是念著舊日主仆情分,也該為她高興纔是。」
「高興?」
寶玉氣得渾身發抖,「我高興什麼?!高興我的丫鬟轉頭就上了彆人的床?!高興她不知廉恥,自甘下賤?!」
「二爺!」
秋紋再也聽不下去,出聲打斷,「晴雯不是那樣的人!」
「那她是哪樣的人?!」
寶玉猛地轉頭,赤紅著眼睛瞪著秋紋,「你說!她是哪樣的人?!她若不是早就存了心思,怎麼會我一趕她,她就去找曾秦?!怎麼會這麼快就要被納為妾?!啊?!」
秋紋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她心裡也亂。
晴雯這麼快就要被納妾,確實出乎她的意料。
可平兒說得對,晴雯已經不再是怡紅院的人了。
二爺那日把話說得那麼絕,如今又有什麼資格過問她的去處?
「二爺若是覺得難堪,不去便是。」
平兒福了一禮,「請柬奴婢送到了,告辭。」
她轉身離開,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
寶玉還站在原地,死死盯著那張請柬,胸口劇烈起伏,眼中翻湧著憤怒、屈辱,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恐慌。
好像有什麼東西,正在徹底離他而去。
---
三日後,聽雨軒。
天色未亮,院子裡就已經忙碌起來。
大紅燈籠掛滿了廊簷,窗欞上貼了嶄新的「囍」字剪紙,院中積雪被打掃得乾乾淨淨,鋪上了紅氈。
臨時搭起的灶台熱氣騰騰,廚娘們忙著準備宴席。
襲人、麝月、鶯兒、茜雪等人穿梭往來,臉上都帶著喜氣。
正房被佈置成了喜堂。
正中牆上貼了大紅雙喜,下設香案,供著果品。
兩側擺了幾張八仙桌,桌上鋪著紅布,擺著茶點。
雖然隻是納妾,但曾秦吩咐了,該有的體麵一樣不能少。
晴雯一大早就被麝月叫起來梳妝。
她沒有孃家,便在西廂房裡打扮。
麝月親自給她開臉、上妝,鶯兒幫她梳頭。
鏡子裡的人,讓晴雯自己都怔了怔。
她今日穿了一身水紅色的錦緞襖裙,是曾秦特意讓人趕製的。
料子不算頂名貴,但剪裁合身,繡工精緻,領口袖邊鑲著一圈銀鼠風毛,襯得她膚白如雪。
頭發梳成了婦人式的圓髻,簪了一支赤金點翠梅花簪——這也是曾秦給的,說是聘禮之一。
臉上薄施脂粉,胭脂淡掃,遮掩了連日的憔悴。
眉毛被精心描過,唇上點了口脂。
鏡中人眉眼依舊明媚,卻少了往日那份張揚潑辣,多了幾分沉靜的柔美。
「晴雯姐姐真好看。」鶯兒讚歎道。
麝月也笑著點頭:「往後該叫姨娘了。」
晴雯臉一紅,低下頭,心裡卻湧起一股暖流。
她沒想到,曾秦真的說到做到。
不僅給她名分,還給了她這樣的體麵。
「姨娘,該出去了。」麝月扶起她,「客人們快來了。」
院門外,已經陸陸續續來了人。
最先到的是李紈,帶著賈蘭。
她送了一對尺頭、兩匣子點心作賀禮,拉著晴雯的手說了幾句「往後好好過日子」的體己話。
接著是探春、惜春,兩人合送了一幅自己畫的喜鵲登梅圖。
史湘雲來得最熱鬨,人還沒進門,聲音就先到了:「晴雯姐姐!賀喜啦!」
她送了一對自己繡的鴛鴦戲水香囊,針腳雖不算頂好,卻心意十足。
薛寶釵也來了,送了一對赤金耳環,樣式簡潔大方。
她臉上帶著端莊的笑容,看不出什麼情緒,隻對晴雯說了句「恭喜」。
林黛玉是最後到的。
她今日穿了身淡青色繡折枝玉蘭的錦襖,外罩月白色鬥篷,臉上略施脂粉,氣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些。
紫鵑捧著一個錦盒,裡麵是一支羊脂白玉簪,簪頭雕成梅花形狀,與她頭上那支一模一樣。
「這是我母親留下的,一共兩支。」
黛玉將簪子遞給晴雯,聲音輕柔,「你我相識一場,這支送你,算是賀禮。」
晴雯怔住了。
這支玉簪,她見過。
黛玉平日很珍視,很少戴。
「林姑娘,這太貴重了,奴婢不能收……」
「如今你也是姨娘了,彆再自稱『奴婢』。」
黛玉微微一笑,將簪子輕輕插在她發間,「收著吧。願你往後,如這寒梅,傲雪淩霜,自有清香。」
晴雯眼眶一熱,鄭重福身:「謝謝林姑娘。」
正說著,外頭傳來通報:「老太太、太太們到了!」
賈母被鴛鴦扶著,王夫人、邢夫人、王熙鳳等人簇擁著,浩浩蕩蕩地進了院子。
曾秦早已迎在門口,一身嶄新的雨過天青色錦緞直裰,腰間係著玄色絲絛,掛著那枚羊脂白玉佩,通身清貴,氣度從容。
「給老祖宗、太太們請安。」他躬身行禮。
賈母笑眯眯地擺手:「快起來快起來!今兒是你大喜的日子,不必多禮。」
她打量著煥然一新的聽雨軒,點了點頭:「佈置得不錯,喜慶。」
王夫人臉上也帶著笑,隻是那笑意未達眼底。
她看了眼盛裝打扮的晴雯,淡淡道:「既然進了門,往後就好好伺候曾舉人,恪守本分。」
「是。」晴雯低眉順眼地應了。
王熙鳳最是活絡,上前拉著晴雯的手,笑道:「哎喲,瞧瞧這模樣,真是人靠衣裝!晴雯丫頭這一打扮,比那些千金小姐也不差什麼了!曾兄弟好福氣啊!」
她又轉向曾秦,擠了擠眼睛:「兄弟,往後可要好好待我們晴雯,她可是從我們府裡出去的,要是受了委屈,我可不依!」
曾秦含笑拱手:「二嫂子放心。」
眾人說笑著進了正房。
宴席很快開始。
雖然是納妾,但曾秦安排的席麵頗為豐盛。
冷盤八樣,熱菜十二道,湯羹兩道,點心四樣,酒是上好的金華酒。
曾秦親自執壺,先敬賈母,再敬王夫人、邢夫人,禮數周全,無可挑剔。
晴雯跟著他,一一敬酒。
她今日舉止得體,話不多,但該有的禮數一點不差,竟頗有幾分當家姨孃的氣度。
席間氣氛熱鬨。
李紈、探春等人說著吉祥話,史湘雲嘰嘰喳喳說笑,連黛玉也難得露出了笑容。
隻有薛寶釵,安靜地坐在席間,偶爾夾一筷子菜,目光卻時不時掠過曾秦和晴雯,眼中神色複雜。
酒過三巡,曾秦站起身。
眾人安靜下來。
「今日承蒙老祖宗、太太們,並各位姊妹賞光,來參加學生的納妾之禮。」
他聲音清朗,不疾不徐,「晴雯姑娘出身清白,品性端方,因故離開舊主,流離失所。
學生憐她孤苦,敬她品格,願納她為妾,給她一個安身立命之所。」
他頓了頓,看向身側的晴雯,目光溫和:「從今往後,晴雯便是我聽雨軒的人。望諸位做個見證,往後莫要再以舊事相擾,還她一個清淨。」
這話說得含蓄,卻字字分明——晴雯往後有主了,那些閒言碎語,該停了。
賈母連連點頭:「該當如此!既進了門,就是曾家的人,往後好好過日子便是。」
王夫人也道:「曾哥兒有心了。」
席間眾人紛紛附和。
晴雯站在曾秦身側,看著他挺拔的背影,聽著他溫潤卻有力的話語,隻覺得眼眶發熱,心中漲滿了從未有過的踏實和溫暖。
她終於,有了依靠。
有了名分。
有了體麵。
再也不是那個可以被隨意嗬斥、隨意丟棄的「奴才」了。
宴席進行到一半時,外頭忽然傳來一陣喧嘩。
「寶二爺來了!」
眾人一愣,紛紛看向門口。
隻見賈寶玉披著一件大紅猩猩氈鬥篷,臉色蒼白,眼圈泛紅,踉踉蹌蹌地闖了進來。
他顯然喝了不少酒,身上酒氣濃重,腳步虛浮,眼神卻死死盯著堂中並肩而立的曾秦和晴雯。
「寶二爺?」
曾秦神色不變,上前一步,「您來了,請入座。」
寶玉卻不理他,徑直走到晴雯麵前,死死盯著她。
晴雯今日盛裝打扮,水紅錦襖,金簪玉飾,眉眼精緻,氣色紅潤——與那夜狼狽投奔時判若兩人。
寶玉看著她,胸口那股悶痛幾乎要將他撕裂。
「晴雯……」他聲音沙啞,帶著醉意,「你……你真的要給他做妾?」
晴雯垂下眼,福身行禮:「二爺。奴婢如今已是曾家的人,請您自重。」
「自重?」
寶玉忽然笑了,笑容慘淡,「你讓我自重?晴雯,我們十年的主仆情分,就換來你一句『自重』?」
他上前一步,伸手想去抓她的胳膊:「你跟我回去!回去我就跟老祖宗說,收回那些話,你還回怡紅院,我們還像從前一樣……」
「二爺!」
晴雯後退一步,避開了他的手,抬起頭,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回不去了。」
她看著寶玉,這個她伺候了十年的主子,這個曾經讓她覺得與眾不同的少年,心中最後那點波瀾,也徹底平複了。
「那日二爺讓我『滾』,我就已經滾了。」
她聲音平靜,卻字字清晰,「從今往後,我是曾家的姨娘,與怡紅院,與二爺您,再無瓜葛。請您……成全。」
寶玉僵在原地。
他看著晴雯平靜無波的眼睛,看著她身上那刺眼的水紅色嫁衣,看著她發間那支陌生的金簪……
忽然覺得,眼前這個人,好陌生。
陌生得讓他心慌。
「好……好……」
他踉蹌後退,慘笑著點頭,「再無瓜葛……好一個再無瓜葛!」
他猛地轉身,指著曾秦,眼中是滔天的恨意:「曾秦!你夠狠!搶我的丫鬟,納她為妾,還擺酒席請我來……你是在羞辱我!是在打我賈寶玉的臉!」
曾秦神色依舊平靜:「二爺誤會了。我納晴雯,是因為她值得。
給她名分,給她體麵,是因為她不該被那樣對待。至於羞辱……」
他頓了頓,眼神清亮地看著寶玉:「若二爺覺得這是羞辱,那學生無話可說。
隻是,當初趕她走的是您,如今不讓她好好過日子的也是您。二爺,您到底想怎樣呢?」
這話問得寶玉啞口無言。
他想怎樣?
他想回到從前,晴雯還在怡紅院,還會叫他「二爺」,還會為他泡茶打絡子,還會跟他頂嘴說笑……
可回不去了。
是他親手把她推走的。
是他默許了那些流言,把她逼到絕境。
如今,曾秦給了她一條生路,給了她名分和體麵。
他有什麼資格再來攪和?
寶玉站在那裡,隻覺得渾身冰涼,酒意全醒了,隻剩下無邊無際的空洞和悔恨。
他最後看了一眼晴雯。
她站在曾秦身側,微微垂著頭,側臉在紅燭光暈裡顯得柔美沉靜。
再也不是他的晴雯了。
寶玉忽然覺得,這滿屋的紅,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猛地轉身,跌跌撞撞地衝出了聽雨軒。
身後,宴席依舊。
歡聲笑語,推杯換盞。
彷彿他從未出現過。
---
夜已深。
客人們陸續散去。
聽雨軒漸漸安靜下來。
院子裡還殘留著酒菜的香氣,大紅燈籠在夜風裡輕輕搖晃。
晴雯站在廊下,看著下人們收拾殘席,心中一片寧靜。
「累了吧?」曾秦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她轉過身,看見曾秦站在正房門口,青衫磊落,眉眼溫和。
「不累。」她輕聲道,福了一禮,「謝謝……相公。」
這一聲「相公」,叫得還有些生澀,卻無比鄭重。
曾秦微微一笑:「進去吧,外頭冷。」
兩人進了正房。
屋內紅燭高燒,暖意融融。
曾秦在臨窗的炕上坐下,示意晴雯也坐。
「今日之後,那些閒話應該會消停了。」
他溫聲道,「往後你就在這院子裡,想做什麼就做什麼。針線活願意做就做,不願意就歇著。麝月她們都是好相處的,不會為難你。」
晴雯點點頭,心中感動,卻不知該說什麼。
「還有,」曾秦看著她,神色認真,「雖然隻是妾室,但在這聽雨軒裡,你也是女主人。該管的事要管,該說的話要說。不用怕,有我。」
晴雯眼眶又熱了。
女主人……
她從未想過,自己有一天,能被人這樣鄭重地托付。
「我會儘力的。」她哽咽道。
曾秦笑了笑,站起身:「時辰不早了,歇息吧。西廂房已經給你收拾好了,往後你就住那裡。缺什麼,跟麝月說。」
他頓了頓,補充道:「至於圓房……不急。等你準備好了再說。」
晴雯臉一紅,慌忙低下頭:「是……」
曾秦不再多說,轉身進了書房。
晴雯站在正房裡,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後,心中百感交集。
這個人,給了她名分,給了她體麵,給了她尊重。
卻並不急於占有她。
他是真的,在為她著想。
她緩緩走出正房,走向西廂房。
夜風拂麵,帶著冬日的清寒。
可她心裡,卻暖得像揣了個小火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