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九。
曾秦晨起練了套拳,此刻正坐在書房窗下擦拭一方古硯。
硯是前日李紈送來的端溪老坑,石質溫潤如脂,雕著鬆鶴延年的圖案。
「相公。」
麝月掀簾進來,手裡捧著個紅木托盤,「珠大奶奶那邊派人來了,說是蘭哥兒的功課。」
曾秦抬眼:「珠大嫂子親自來了?」
「不是。」
麝月將托盤放在書案上,「是兩位李姑娘帶著功課來的,說珠大奶奶今早身子有些乏,在屋裡歇著,蘭哥兒要溫書,便托她們送來。」
曾秦眸光微動,放下手中棉布:「請進來吧。」
他起身整了整衣袍。
今日穿的是一身雨過天青色細棉直裰,腰間係著玄色絲絛,掛著一枚羊脂白玉佩,通身上下清爽簡潔,卻自有一股讀書人的清貴氣度。
片刻,腳步聲從廊下傳來。
簾子掀開,李琦李玟一前一後走進來。
兩人今日的打扮明顯比昨日更精心些。
李琦穿了身月白繡折枝玉蘭的錦襖,外罩藕荷色遍地錦比甲,領口袖邊鑲著寸許寬的銀鼠風毛。
李玟則是一身水綠纏枝蓮紋錦襖,外罩鵝黃刻絲比甲,比甲上繡著翩躚的彩蝶。
頭發梳成俏皮的雙環髻,簪著兩朵新摘的絨花——是淺粉色的梅花,花瓣上還沾著晨露。
她手裡捧著個藍布包袱,想必是賈蘭的功課。
「給舉人請安。」
姐妹倆斂衽行禮,聲音一個溫婉一個清脆。
「兩位姑娘不必多禮。」
曾秦還禮,目光在兩人身上掃過,唇角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珠大嫂子身子可要緊?」
「家姐隻是昨夜沒睡好,歇歇便好。」
李琦溫聲道,從李玟手中接過包袱,雙手奉上,「這是蘭哥兒昨日的功課,家姐讓我們送來,請舉人過目。」
曾秦接過,卻不急著看,隻含笑問:「怎敢勞動兩位姑娘親自跑一趟?讓丫鬟送來便是。」
李玟搶著答道:「我們順路去園子裡折梅,家姐便讓我們捎來。」
說著指了指鬢邊的絨花,「瞧,剛摘的。」
她說話時眼睛亮晶晶的,頰邊梨渦淺現,一派天真爛漫。
曾秦點頭,將包袱放在書案上,這才展開裡麵那幾頁紙。
是賈蘭默寫的《季氏》篇全文,還有一篇短短的心得。
字比前日又工整了些,心得雖稚嫩,但能看出認真思考過,其中有幾句寫得頗有意思:「先生說不器,是不要做隻會一件事的器物。那要多學本事,像先生一樣,既懂醫術,又擅書畫,還會講學問……」
曾秦看到這句,不由莞爾。
李琦一直悄悄觀察他的神色,見狀輕聲問:「舉人覺得……蘭哥兒寫得可好?」
「尚可。」
曾秦將紙頁摺好,「筆力還需磨練,但心思是正的。」
他抬眼看向姐妹倆,「兩位姑娘既來了,可要喝杯茶再走?今日新得了些洞庭碧螺春,正好請姑娘們品鑒。」
這話是留客了。
李琦眼中閃過喜色,麵上卻仍端莊:「那……便叨擾舉人了。」
李玟更是雀躍:「好啊好啊!我正渴呢!」
三人重新落座。
曾秦在主位,李琦李玟分坐兩側玫瑰椅。
麝月帶著鶯兒上來。
今日的茶具換了一套甜白釉的,胎薄如紙,釉色瑩潤。
茶葉在熱水中緩緩舒展,泛起清雅的香氣。
「好香!」
李玟深深吸了口氣,「這是什麼茶?聞著不像昨日的龍井。」
「洞庭碧螺春。」
曾秦執壺為兩人斟茶,「產於太湖洞庭山,因形似螺,色碧綠,春采而得名。姑娘嘗嘗。」
李琦端起茶盞,先觀其色——湯色清澈碧綠;
再聞其香——清香撲鼻,有淡淡的花果氣;
最後小口品嘗,滋味鮮爽甘醇,回甘悠長。
「好茶。」
她由衷讚道,「香氣高雅,滋味醇厚,確是上品。」
李玟也學著姐姐的樣子品了品,眼睛彎成月牙:「真好喝!比我們平日喝的香多了!」
曾秦微微一笑:「茶如人,須用心品,方得其味。」
他說話時目光溫和地落在李玟臉上,李玟臉一紅,慌忙低下頭,小口小口地喝茶。
李琦看在眼裡,心頭莫名一跳,忙岔開話題:「昨日聽舉人講學,獲益良多。回去後我與妹妹又翻了些書,有些疑問,不知……可否請教舉人?」
「姑娘但問無妨。」
曾秦放下茶盞。
李琦從袖中取出個小冊子,翻開一頁:「是關於《詩經》裡《蒹葭》一篇。曆來注家多解為求賢或求偶,但昨日聽舉人講『思無邪』。
我在想……有沒有可能,這首詩本就無需特定所指,隻是抒寫一種永恒的追尋狀態?」
她說完,有些忐忑地看著曾秦。
這個問題她想了半夜,既想展示自己的思考,又怕在行家麵前露怯。
曾秦卻露出讚賞之色:「姑娘這見解,很有見地。」
他起身走到書架前,抽出一本《詩品》,翻到某一頁:「鐘嶸在《詩品》裡說,『詩有三義:一曰興,二曰比,三曰賦』。後人解讀,往往執著於比附具體人事,卻忽略了詩歌最本真的『興』——那種感發興起的狀態。」
他回到座位,聲音清朗:「《蒹葭》之美,或許正在於它的不確定。『所謂伊人』,可以是賢者,可以是戀人,可以是理想,也可以是某種境界。
重要的是那種『溯洄從之』『溯遊從之』的執著追尋。這種追尋本身,就是詩。」
李琦聽得怔住了。
她昨夜翻書到半夜,心裡模模糊糊有點想法,卻說不清楚。
此刻被曾秦一點撥,豁然開朗。
「所以……詩不必有確解?」她喃喃道。
「可以有解,但不必唯一。」
曾秦溫聲道,「好詩如好茶,不同的人品,有不同的滋味。重要的是品詩時的感動與思考,而非一定要得出某個標準答案。」
李玟托著腮,聽得入神,忽然插嘴:「那我讀《蒹葭》,就覺得美,覺得心裡酸酸甜甜的,這算讀懂了嗎?」
「算。」
曾秦肯定地點頭,「詩的本質是情感。姑娘讀出了酸澀與甜蜜交織的複雜心緒,這便是讀懂了詩心。」
李玟開心地笑起來,頰邊梨渦更深。
李琦看著妹妹明媚的笑臉,又看看曾秦溫和的眼神,心中那點莫名的躁動又浮上來。
她忙垂下眼,輕輕翻動手中冊子。
書房裡靜了片刻,隻有炭火劈啪和茶水注入杯中的輕響。
那盆水仙開得正好,清香嫋嫋,混著茶香,氤氳滿室。
李玟忽然注意到牆角那張蕉葉式古琴。
「舉人還會彈琴?」她眼睛一亮。
曾秦順著她的目光看去,淡淡道:「略通一二。」
「真的?」
李玟更興奮了,「我和姐姐也學過琴!家姐說,女孩子雖不必精於此道,但總要會些,陶冶性情。」
她轉向李琦,「姐姐,咱們不是帶了琴譜來,想請教舉人麼?」
李琦臉微紅,輕嗔:「玟兒,莫要打擾舉人。」
話雖如此,她卻也從隨身錦袋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冊子,封麵上寫著《梅花三弄》四個娟秀小字。
曾秦目光落在琴譜上,心中一動。
【係統,強化【琴藝】項至「大師」級彆!】
【叮!消耗20強化點數,強化【琴藝】至「大師」境界!剩餘強化點數:185。】
刹那間,無數樂理知識、指法技巧、琴曲精髓湧入腦海。
從《高山流水》到《廣陵散》,從《平沙落雁》到《漁樵問答》,曆代名曲的精妙之處儘數貫通。
手指似乎已經熟悉了每一根弦的振動,耳朵能分辨最細微的音色變化。
他再抬眼時,看向那張古琴的眼神已截然不同。
「這是《梅花三弄》的譜子?」
他接過琴譜,隨手翻了翻,「姑娘喜歡這首?」
李琦點頭:「冬日梅花,清雅高潔,曲意也深遠。隻是……」
她頓了頓,有些不好意思,「隻是其中幾處指法總彈不好,意境也把握不準。」
曾秦起身走到琴案前,指尖拂過琴絃。
七根絲弦冰涼光滑,在陽光下泛著幽光。
琴身是梧桐木所製,漆麵溫潤,斷紋如流水,一看便是古物。
他在琴凳上坐下,將琴譜攤開。
「《梅花三弄》有三段變奏,一弄比一弄高遠。」
他聲音平靜,「姑娘覺得哪處難?」
李琦走過來,指著譜上一處:「這裡,從泛音過渡到按音,總覺滯澀。」
李玟也湊過來,挨著姐姐站,身上淡淡的梅花香飄過來。
曾秦看了眼譜子,略一沉吟,雙手虛按琴絃。
他沒有立刻彈,而是閉上眼睛,彷彿在感受什麼。
片刻,他睜眼,指尖輕抬。
「錚——」
第一個音響起。
清越,空靈,如冰泉滴落。
李琦李玟瞬間屏住了呼吸。
隻見曾秦十指在琴絃上翻飛,時而輕挑,時而重按。
泛音如碎玉,按音如沉鐘。
旋律起初清冷孤高,彷彿寒梅初綻於雪夜;
漸漸轉成婉轉悠揚,似暗香浮動月黃昏;
最後歸於空靈深遠,若梅魂化作春泥,融入天地。
最精妙的是那幾處指法轉換。
泛音與按音之間的過渡,絲滑如綢,毫無滯澀。
甚至在一些細微處,他還加入了輕微的吟猱,讓音色更富韻味。
琴聲在書房裡流淌。
窗外雀鳥不叫了,簷下水滴似乎也停了。
隻有這清越的琴音,彷彿帶著梅花香氣,一絲絲滲入人心。
李琦怔怔聽著,眼中漸漸泛起水光。
她學琴多年,從未聽過這樣……這樣有魂魄的琴聲。
不是技巧的炫耀,而是心境的流露。
每一個音都恰到好處,每一處轉折都蘊著深意。
她彷彿看見雪夜寒梅,看見月下幽香,看見一種超越塵世的清寂與堅守。
李玟也聽癡了。
她不如姐姐懂琴,但也能聽出這琴聲的美。
更重要的是,彈琴的人……那樣專注,那樣沉靜,十指在琴絃上舞動,彷彿在撥動她的心絃。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曾秦手上。
那雙手骨節分明,修長有力,按弦時穩如磐石,挑弦時輕若拂羽。
指甲修剪得乾淨整齊,在琴絃映襯下,顯得格外……好看。
琴聲漸歇。
最後一個泛音嫋嫋散去,餘韻在空氣中回蕩,久久不散。
書房裡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曾秦收回手,指尖在琴絃上輕輕一撫,帶起最後的微顫。
他抬眼,看向李琦:「姑娘說的可是這一處?」
李琦這纔回過神,慌忙點頭:「是……是這裡……」
她走到琴案旁,仔細看曾秦的手勢:「舉人方纔……用的是『遊吟』指法?」
「不錯。」
曾秦微微頷首,「泛音清亮,若直接接按音,會顯突兀。用『遊吟』過渡,如行雲流水,不著痕跡。」
他示意李琦坐下:「姑娘試試。」
李琦遲疑一瞬,還是在琴凳上坐下。
她的手指也修長,卻比曾秦的纖細許多,指甲染著淡淡的鳳仙花汁,粉嫩可愛。按上琴絃時,指尖微微發抖。
「放鬆。」
曾秦的聲音在耳畔響起,很近,「手腕要沉,指尖要穩。想象你在撫摸流水,而非撥弄絲弦。」
他伸出手,虛虛覆在她手背上,並不真的觸碰,隻是示範姿勢。
李琦卻能感覺到他手掌的溫度,還有那種……屬於男子的沉穩氣息。
她的臉騰地紅了,心跳如擂鼓,手指抖得更厲害。
「我……我不行……」她慌亂地想收回手。
「彆急。」曾秦溫聲道,「學琴如品茶,要靜心。」
他退開半步,給她空間,目光卻仍落在她手上:「再試一次。泛音後,手腕輕輕一轉,指尖順勢滑下——對,就是這樣。」
李琦按他的指點,重新嘗試。
這一次,果然順暢許多。
雖然音色不如曾秦彈的那般圓融,但已無滯澀之感。
「成了!」
她驚喜地抬頭,眼中光彩熠熠。
這一抬頭,正對上曾秦含笑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