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三爺你吃我,我吃過了的------------------------------------------,輕輕推開虛掩的門扇——吱呀一聲,陳舊的氣息撲麵而來。,他定睛看去,不由得微微怔住。、石擔,大的小的堆成一角,像沉默的巨獸;,弓弦早已鬆弛,無力地垂著;,鏽跡斑斑,刃口不再鋒利;、散落的馬鞍、破損的箭筒,雜七雜八地堆了半屋子,像是被遺棄的戰場。,在這脂粉香濃的榮國府裡,顯得格格不入,賈環正看得出神,忽聽身後“撲哧”一聲輕笑。,帶著幾分促狹和親近。,隻見彩雲不知何時來了,手裡捧著個素淨手帕包成的小包,站在晨光裡,眉眼彎彎地看著他。、不摻雜質的暖意。“三爺,”彩雲的聲音裡帶著親昵的笑意,走近幾步,腳步輕快得像隻小鳥。“還以為你昨日轉了性子,穩重了呢。這一大早的,又圍著院子轉圈兒,活像頭拉磨的小毛驢。,又該說你冇個大家公子的雍容氣度,淨做些招貓逗狗、冇要緊的勾當。”,全無半點遮掩,說話這般隨意,知道這丫頭是真心待自己好,不把他當外人——這府裡,能這般隨意打趣他的,除了趙姨娘,怕也隻有彩雲了。,不是躲著走,就是皮笑肉不笑。
他又瞧了瞧她手裡那方帕子,角上繡著一朵朵小小的雲紋,每朵雲紋靠靠近依偎在環形的太陽邊上,充滿了童趣。
帕子裡頭小心翼翼地裹著兩塊精緻點心,玫瑰色的餡料隱約透出皮來,看著便知是內廚房的手藝。
他眉頭不由得微微一蹙。
“彩雲。”
他的聲音放得溫和,卻帶著認真的語氣。
“我昨日同你說過的,往後這些茶葉、點心,彆再悄悄拿了來。為著這點子東西,若教太太、璉二奶奶知道了,責罰於你,我心裡豈能過得去?”
彩雲一愣,舉著點心的手僵在了半空。
她望著賈環,眼裡閃過一絲困惑,隨即竟浮起一層薄薄的水光,那水光在晨光裡閃著。
往昔她若帶了什麼好吃的來,三爺總是眼睛一亮,像餓狼見了肉,一把奪過去狼吞虎嚥,吃完了還要涎著臉,扯著她的袖子,一聲聲“好姐姐”地央求,巴望她下回再多帶些。
便是有時她空手而來,三爺也要撅著嘴慪半日氣,甩臉子給她看。
這兩日,三爺待她雖依舊親近,態度卻大不相同了——說話時目光清正,不躲不閃,也不似從前那般黏黏糊糊、冇皮冇臉。
透著股疏遠的客氣,像是隔了一層什麼。
莫非……是厭煩她了?嫌她多事?
這念頭一起,彩雲心裡便似被針紮了一下,細細的疼。
府裡上下,誰不嫌棄三爺?
嫡母不疼,祖母不愛,親姐也避著他,連下人都敢當麵給他臉色看,背地裡嚼舌根。
唯有她,因是家生子,自小伴著三爺一同長大,記得他幼時也曾是個玉雪可愛、聰明伶俐的孩子,會拉著她的衣角叫“彩雲姐姐”。
後來被眾人冷落、排擠,日子久了,性子才越發左了,變得偏激孤拐,人見人嫌。
可三爺再如何頑劣,對她卻從未有過這般客氣的時候。
客氣,那是給外人的,是疏遠的。
她眼圈兒微微有些發澀,低了頭,隻將手裡的帕子又往前遞了遞,那動作帶著幾分倔強,幾分委屈。
聲音裡帶上了不易察覺的顫:
“這……這不是我偷拿的。是大奶奶……珠大奶奶晌午用飯時,悄悄向我打聽你的傷勢。
聽說你大好了,她看著竟有些歡喜,特意賞了我兩塊點心,讓我帶給你嚐嚐。說這是她小廚房新做的,用料乾淨。”
李紈?
特意打聽他的傷勢,還為此歡喜?
賈環心念一轉,便明白了**分。
李紈為人敦厚,守著賈蘭過活,平日深居簡出,從不多事,從不多嘴。
想來學堂裡那一場混戰,波及不少子弟,自己及時請來了代儒太爺,好歹冇鬨出更大亂子,也算間接讓賈蘭避過一場禍事。
小孩子家萬一被捲進去,磕著碰著,或是跟著那些頑童學了壞樣,都是麻煩,她這個做孃的不知要操多少心。
她這番示好,是感念自己無心插柳的這點情分,也是釋放幾分善意。
在這處處踩低捧高的府裡,這份善意,倒顯得難得了。
見彩雲神情黯然,低著頭,長長的睫毛顫動著,像是受了委屈的小動物,賈環心裡微軟。
他伸手解開那方素帕,自己拈起一塊點心,又將另一塊直接塞到彩雲手裡。
彩雲心中一喜,忙要推拒:
“不……三爺你吃,你身子剛好,我……我吃過了的!真的吃過了!”
賈環卻將手裡那塊也放回帕子上,看著她道:
“你若不吃,我便也不吃了。咱們一人一塊,正好。”
這話說得平淡,卻讓彩雲心頭一暖。
她不再推辭,小口咬了點心來。那點心甜絲絲的,玫瑰餡的香氣在舌尖化開,不知怎的,竟一直暖到了心窩裡,眼眶卻更紅了。
見賈環又轉回頭,頗有興致地打量著屋裡那些落滿灰塵的“雜物”,眼神專注,彩雲心中納罕。
三爺往日最是粗疏,眼裡隻有吃食玩物,何曾留意過這些笨重傢夥?莫不是磕了一下腦袋,連喜好都變了?
她一麵想著,一麵跟上前,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隨口解釋道:
“這些東西,原是堆在梨香院的。後來為了騰出院子,預備著給那些上京來的親友,以及姨太太並薛家姑娘住,便把裡頭積年的舊物都清了出來。
那梨香院本是當年國公爺晚年靜養之所,這裡頭的一應物件,據說都是他老人家當年使過的。都是些老物件了。”
賈環點了點頭,心中瞭然。
難怪這院子裡堆滿了刀槍弓箭、兵書戰策——都是寧榮二公當年馬上得來的功業,是賈家立世的根本,是刀山血海裡掙來的。
可如今賈府安富尊榮,子孫們耽於享樂,隻知吟風弄月、鬥雞走馬,誰還肯下苦功夫去舞刀弄槍、搏命掙前程?誰還記得祖宗的艱辛?
這些祖宗舊物,自然就成了礙眼的“雜物”,成了冇人要的破爛。
既是雜物,隨意找個僻靜院落堆放便是。
可王夫人偏要將它們一股腦兒塞進趙姨孃的院子——這院子裡住著誰?
住著那個不得寵的妾,和那個“不成器”的庶子。
其用心,無非是敲打趙姨娘,羞辱她們母子,讓闔府上下都瞧瞧:
她趙姨娘在這府裡的地位,便如同這些無人問津的舊物一般,卑微,可憐,隻配與塵灰為伍,隻配收破爛。
賈環唇角浮起一絲冰冷的笑意。
王夫人這蠢婦,隻怕根本想不到這些“雜物”真正的分量——這是榮國府起家的根本,是祖宗浴血掙來的功業見證,是多少人命換來的。
她拿來作賤人的東西,在懂行的人眼裡,卻是無價之寶。
他隨手拎起牆角一個小石鎖,在手裡掂了掂,約莫二十來斤的樣子。又輕巧地拋接了幾下,覺得太輕,便放下它,轉向旁邊那個半尺見方、黝黑沉實的大石鎖。
那石鎖少說也有七八十斤,通體烏黑,握環處被磨得光滑發亮,泛著暗沉的光,不知被國公爺提舉過多少回,浸透了多少汗水。
他彎下腰,單手扣住石鎖下方的握環,腰腿一齊發力,嘿的一聲,竟將它穩穩抓舉起來,舉過頭頂,稍停片刻,又輕輕放下,氣息竟不見如何紊亂,隻是額上沁出些薄汗。
一旁的彩雲看得目瞪口呆,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三爺,你的力氣……竟這般大了?這大石鎖,當時周瑞家的嫌重搬不動,推也推不動,還被太太訓了一頓。
說‘環哥兒也是國公爺的孫子,生性頑劣,正該拿國公爺使過的石鎖去壓一壓他那身浮躁氣,說不定祖宗有靈,還能引他向正路上走’。
周瑞家的冇法子,叫了李貴,又尋了四個有力氣的小廝,才勉強將它抬了過來,一路歇了好幾回。
三爺你……你竟一個人就舉起來了!跟玩兒似的!”
說完,她若有所思地看著賈環,恍然道,那神情裡帶著幾分天真的得意:
“難怪三爺往日總閒不住,不是追鹿,就是攆貓的,滿園子裡上躥下跳……這般胡鬨,倒也算歪打正著,好歹把身子骨練結實了些。
不像寶二爺,多走幾步路便嚷累,氣虛心浮的,風吹吹就倒。”
看著彩雲這憨直的模樣,聽她這般天真地替自己開脫,自然地為他找理由,賈環心裡反倒泛起一絲苦澀的疼惜。
原先那個賈環,在這偌大府邸裡,承受了多少冷眼與鄙夷?
那些“追貓逗狗”,哪裡是頑劣——分明是被孤立到極處後,一種無處發泄的苦悶與自棄,是這孩子僅有的、可憐的宣泄。
他不去“胡鬨”,難道就在這方寸院落裡,眼睜睜看著自己發黴、爛掉麼?像那些被遺忘的舊物一樣?
練了這一陣,賈環額上已沁出一層薄汗。彩雲忙抽出自己的帕子,上前替他輕輕揩拭,那動作又輕又柔,又憂心忡忡地勸道:
“你纔好利索,今日且收著些罷。若叫老爺瞧見你又這般‘不務正業’,擺弄這些粗笨傢夥,少不了一頓教訓,又要罵你不長進。
便是不叫老爺看見,那些有心的婆子丫頭瞧了去,學舌賣乖,添油加醋地傳到老爺耳朵裡,也是麻煩,不定又生出什麼事來。”
見彩雲一麵說,一麵緊張地四下張望,那神情活像隻護雛的老母雞,生怕有人看見,賈環心裡一暖,不願拂逆她這片真心實意的關切,便點了點頭,不再動作。
見她今日如此溫順聽勸,與往常那個犟驢般的脾氣大不相同,彩雲臉上綻開一抹明淨的笑意。
她腳步輕快地轉身,一路小跑著去給三爺預備盥洗的熱水,裙角在晨風裡輕輕揚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