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拳落下,
自喻魏晉風流,身形清臒,竹清鬆瘦,
渾身上下沒有二兩肉的甄應嘉,便應聲倒地,
手捧明黃聖旨的林如海,甚至看到三五枚,帶血牙齒,自甄應嘉口腔剝離,跌落地麵。
聞聽賈璉暴怒之音,瞬間扭頭便望見這般景象的盧千戶,立刻眉頭緊皺低吼開口:
「救人!」
跟隨盧千戶,自金陵抵臨儀征的錦衣衛,立刻行動,欲要救下甄應嘉。
然而,令盧千戶眉頭緊皺的是,錦衣衛下屬還未曾走出兩步,便被儀仗隊攔下。
「踏踏踏!!」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體驗棒,.超讚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盧千戶剛想發作,其耳畔便傳來密集的腳步聲,
眼角餘光瞥去,眉頭緊皺的盧千戶倒抽一口涼氣的望見,
一名名精悍的漕標銳士,自兩淮巡鹽禦史衙署之內衝出。
盧千戶望向林如海,想質問林如海:衙署此舉,乃是何意,
卻發現林如海雙眸冰寒的望向自己,似乎正在等自己發作。
被漕標銳士先聲奪人,心頭氣焰弱了三分的盧千戶,被林如海眼神所懾不敢動作。
一擊得手得勢不饒人的賈璉這邊。
更是好似被怒火沖昏了頭腦一般,
騎在甄應嘉的身上,左右開弓,拳頭巴掌,齊齊招呼,
片刻功夫,甄應嘉清瘦的麵頰,便發麵饅頭一般,高高腫起。
「我賈家世受皇恩,卻識人不明,結交了你這麼一個,連下九流都不如的畜生!」
手上不停,賈璉這嘴上更是得勢不饒人的高吼開口:
「列祖列宗在上,賈璉不肖,今日便破上前途不要,打死這不顧兩家情分的孽障……」
看熱鬧的不嫌事兒大,
看著那在賈璉拳腳之下,被打的滿臉桃花開的甄應嘉,
通過種種渠道,得知金陵甄家家主甄應嘉,抵達儀征,
聞訊趕來,恰巧看上熱鬧的諸多鹽商,立刻議論開口:
「嘶,列祖列宗在上都喊出來了,這甄家是跟人結了死仇啊!」
「可不怎麼地?我聽說人家賈大人,在金陵查帳,發現火器部件留有甄家徽記的第一時間,便給甄家投遞了拜帖。」
「而甄家眼高於頂,非但沒有以禮相待,反而逼得賈大人這個做晚輩的,直接將火器部件移交給了金陵錦衣衛……」
「現在聽賈大人這話,這原屬理虧的甄家,竟派遣了倭寇,截殺賈大人?!」
「嘖嘖嘖,口不擇言到連正妻名姓都道了出來,可見賈大人心中,悲憤到了何等地步……」
還未抵達儀征,便遣人將自己前來揚州府、儀征城的訊息散播出去的甄應嘉,
此舉原本的目的,是彰顯自己同金陵錦衣衛千戶的親厚,穩定兩淮鹽商之心。
在甄應嘉看來,賈璉隻是一個走了狗屎運的浪蕩紈絝。儀征城的一切事宜,絕對出自內閣儲臣林如海之手。
但,君子可欺之以方,
科舉入仕,被點為探花郎的林如海,是最傳統的儒家君子。
光明正大,明刀明槍的交鋒,自己可能不是林如海的對手,
可若論及蠅營狗苟,草灰蛇線,伏脈千裡一途,林如海卻遠不及自己。
但,甄應嘉所未曾想到的是,
身為正統儒家君子的林儒家,竟允準了賈璉這個莽夫對自己出手,
更沒有想到的是,賈璉這個莽夫,竟然真的敢當著眾人暴打自己。
見賈璉驟然暴起,三五秒不到,
便將甄應嘉錘翻在地,好似不將甄應嘉打死,便誓不罷休一般,拳頭巴掌輪番上陣,打的甄應嘉連聲慘叫。
此刻聽著甄應嘉悽厲的慘叫聲,麵色不斷變化盧千戶,頂著林如海冰冷的眼眸,開口說道:
「林大人……」
「賈璉這是怎麼了,我早就跟他說過,
「甄應嘉雖然不是人,但我等不能同其一般見識……
「哎,我這侄兒還是太過年幼了,尚未弱冠,又是武勛世家,猛然見到倭寇口供之中的罪魁禍首,心頭火起,難以遏製。」
然而不等盧劍話音落地,
眸中冰冷不改,聲音之中,卻滿布驚愕之色,好似根本未曾意識到,
賈璉會突然暴起,暴揍甄應嘉一般的林如海,打斷盧劍話茬開口道。
一番話語出口,林如海不等話頭被封的盧劍開口,便眉頭緊皺的看向盧劍指責開口:
「盧千戶,我林如海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官,攔不住賈璉倒也罷了,
「怎滴,連你這同甄總裁聯袂抵臨的武職千戶,也絲毫未曾阻攔啊?!」
話還未曾出口,便直接被林如海開口指責的盧劍,眼瞳圓瞪,一臉不可置信的指著自己的鼻子連連道:
「林大人我這……」
盧劍表示,我聽到賈璉聲音的瞬間,就想去幫手。
但我的人剛剛動身,就被密集的儀仗攔了個結實,
我剛想下令強沖,巡鹽禦史衙署之內,便衝出了上百銳士……
明明是你的儀仗攔住了我,怎滴在你的口中,反倒是我盧劍的失職了?!
「看盧千戶的表情,這是在質疑本官咯!」
任職蘭台寺大夫,於內閣同國朝最頂尖的政治家共事數載,
在一眾狀元、榜眼之中脫穎而出,被當今委以重任的林如海,自然不是易於之輩。
不等盧劍話語落地,遠慮周全的林如海,便指著那同金陵錦衣衛混雜,攔住金陵錦衣衛動作的胥吏,緩緩開口道:
「本官倒是想要問問盧千戶了,
「若方纔甄總裁遭襲,不是盧千戶的過錯,
「難不成還是陛下欽賜的儀仗有錯不成?」
「林欽差言重了,卑職豈敢有此念頭。」
錦衣衛乃是天子親軍,是最忠誠於皇權的鷹犬。
權柄威勢盡皆源自皇帝的他們,哪怕狗膽包天,也不敢當眾承認,天子欽賜儀仗有錯。
因此,林如海話音剛落,盧劍便連道不敢。
而在這個過程之中,捱了賈璉不知多少記老拳的甄應嘉,已然麵目全非,氣息奄奄了。
見此情景,盧千戶苦笑抬頭望向林如海,想要讓林如海下令散開儀仗,
不過,方纔已然見識到林如海這個內閣儲臣扣帽子功力的盧劍,
不敢說是林如海指使儀仗隊,阻攔了錦衣衛救援。
也不能承認,自己這個錦衣衛千戶指揮能力不足,無法衝破這由衙署胥吏組成的儀仗隊,隻得道:
「林大人,甄大人畢竟是欽差金陵體仁院總裁,您看……」
「對了,甄總裁還在捱打呢!」
金陵盧千戶話音還未曾落地,雖然已年近四旬,卻仍舊儒雅俊逸的林如海麵容之上,浮現出了一抹埋怨之色,看向盧劍道:
「盧千戶你怎麼不早提醒我呢?
「你就算不早點提醒我,也應當指揮金陵錦衣衛,去救下甄總裁啊!
「要知道我這侄兒可是得陛下欽賜,掌管儀征錦衣衛諸事的試百戶,
「若是我這還未曾弱冠的侄兒,怒火攻心之下,下手沒個輕重,打死了甄總裁的話,豈不是要被移送回京,被陛下斥責?」
林如海此語出口,縱然是歷經不知多少明刀暗箭,苦熬數十載,方纔坐上錦衣衛千戶司職的盧劍,臉頰都忍不住微微抽搐,
『打死四次迎駕太上皇白龍魚服,被太上皇數次加恩,得封欽差金陵體仁院總裁的甄家家主這種捅破天的大事。』
『在你口中,卻如鵝毛一般,僅僅隻是被斥責幾句就能過去的小錯?』
『甚至在你口中,同打死甄應嘉相比,賈璉被聖上訓斥更為嚴重?』
『這等心黑嘴狠之人,在你甄應嘉的口中,竟然是個軟弱可欺的儒家君子?!』
『連人都看不準,甄應嘉你合該遭此劫難啊!』
自己都沒有發現,在林如海連消帶打之下,自己已然心生畏懼的盧劍,
脊背微彎,靜默不語,等待林如海的下一步命令。
看盧劍如此俯首帖耳,再看看已然進氣多,出氣兒少的甄應嘉。
心中也擔心賈璉真箇將甄應嘉打死的林如海,瞥了盧劍一眼道:
「愣著幹什麼?
「還不隨我前去救下甄總裁?!」
語落,不等盧劍開口,手中托著自己被欽賜為兩淮巡鹽禦史司職聖旨的林如海,便邁著四方步,朝著賈璉的方向大步行進。
那不論盧劍與錦衣衛如何開口,都不讓分毫的儀仗隊,
此刻卻如熱刀犁黃油一般,順滑分割,讓出了一條寬廣大道。
『果然,我方纔未曾猜錯,這一切都是這位,甄應嘉口中的謙謙君子所為。』
看著那直通甄應嘉的寬廣大道,盧劍臉頰劇烈抽搐的心頭道:
『竟然把甄應嘉自己都稱之為君子的林如海,逼得痛下辣手,
『看來坊間傳聞無誤,這甄應嘉,真的對人家正妻下毒手了。』
雖說心頭抱怨甄應嘉不講規矩,逼惱了老實人,
但是盧劍這腳下的動作卻絲毫不慢,一邊大步向前,一邊沖賈璉高嗬開口:
「賈璉住手……」
「閉嘴,陛下欽賜儀仗之下,你怎敢如此聒噪不敬!」
然,盧劍話音未落,林如海便冷聲截斷其聲音,
而後扭身,溫潤儒雅的沖賈璉開口道:
「賢侄,咱們有什麼事情坐下來好好的談,
「雖說你年未弱冠,心性未穩,容易衝動,
「見到派遣倭寇截殺於你的賊人,衝動之下,暴起出手很是合理,但,對方畢竟是體仁院總裁,
「哪怕太上歸宮之後,他這欽差司職也隨之去了,打他不算打欽差。
「但其司職衙門,畢竟還掛著欽差金陵體仁院的匾額,
「不看僧麵看佛麵,哪怕看在欽差二字之上,也應當饒了他性命不是?」
林如海這一番話說的,半點沒有麵對盧劍的冷眉冷眼不說,
還以陛下欽賜的欽差兩淮巡鹽禦史身份,
摘下甄應嘉甄應嘉依為底牌的欽差二字,
將賈璉暴揍甄應嘉的行為,從暴打欽差的高度,滑落至了錦衣衛暴打體仁院總裁。
這種情況之下,單憑賈璉手中,有關甄應嘉指使倭寇截擊於自己的人證、物證,便足以令賈璉脫罪而出,
哪怕賈璉手中人證、物證並未完善到,能夠釘死甄應嘉派遣倭寇襲殺賈璉也是如此。
聽著林如海的聲音,內心稍一計較,便已然知曉,單憑林如海這番言辭,
便已然讓自己脫罪而出的賈璉,不由得內心感慨,
『果然,能夠在無數寒窗苦讀的讀書人中,脫穎而出的存在,都不簡單啊。』
『曹公筆下,直至身故,都未曾將兩淮鹽事釐清的林如海,都已然如此。』
『那高中狀元、榜眼,以及躋身內閣,執掌中樞者,又該是何等風采?』
心中雜思連連,賈璉這手上動作,也是在林如海的勸解之下,停了下來。
「呸!」
一臉倔強的站起身來,滿臉唾棄的朝著地上進氣多出氣少的甄應嘉,啐了一口唾沫道:
「算你這畜生狗運,若非姑父開口,我今日非打死你這傢夥不可!」
「盧千戶,快去瞧瞧甄總裁是個什麼章程,可千萬不能讓他死了。」
賈璉語落,林如海見盧劍似要說些什麼,先其一步開口命令盧劍道:
「畢竟他若是死了,不僅僅賈百戶需要返回京城,接受陛下斥責,同甄總裁一併前來的盧千戶也要吃掛落。」
「來人,去請最好的郎中過來,為甄總裁診治傷情。」
說著林如海吩咐小廝林貴,前去找尋郎中,而後看向賈璉開口說道:
「賈百戶,雖說你被甄總裁派人截殺,心有怒火,
「但是,國朝律法森嚴,你所掌握的證據,未曾被三法司驗證、探查真偽之前,
「甄總裁還是國朝體仁院總裁,你暴起出手,打了甄總裁,總要付出代價。」
說到這裡,林如海扭頭,看向盧劍開口:
「千戶大人可知,官員互毆,應當除以何罪?」
看著地上奄奄一息的甄應嘉,再看看身強體壯,自成風流的賈璉,盧劍嘴角微抽的心道:
『互毆?!』
『開什麼玩笑?』
『甄應嘉都快被賈璉打死了,』
『你現在告訴我,他們這是在互毆?!』
「我等都看到了,甄總裁在被賈百戶撲倒之前,打中了賈百戶的胸口。」
麵對盧劍的怪異表情,林如海卻麵不改色,滿臉溫和的胡說八道開口:
「賈百戶與甄總裁,互相打了對方,如何不能稱之為互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