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七月,天氣一日熱過一日,槐樹葉被曬得發亮,連蟬鳴都透著一股燥意。
林府上下都記著蕭驚雁的死命令:黛玉體弱,夏日嚴禁貪涼,不準用冰,不準食冷,不準睡涼席。紫鵑雪雁幾個貼身丫鬟看得比眼珠子還緊,半點不敢含糊。
可姑孃家終究耐不住熱。
這日午後,黛玉躺在榻上翻來覆去睡不著,額頭上沁出一層薄汗,連衣襟都微微浸濕。
她實在熱得難受,見紫鵑去廚房取酸梅湯,屋裡隻留了一個小丫頭,便悄悄眨了眨眼對著小丫頭軟聲吩咐:“去把我那小冰盆取來,就放一會兒,等紫鵑回來再收了就是。”
小丫頭嚇得臉都白了:“姑娘,這可使不得,世子爺知道了要扒了我們的皮的!”
“就一會兒,”黛玉微微抿唇,眼波輕輕一瞟,帶著幾分難得的小任性,“我不說,你不說,誰能知道?”
小丫頭拗不過她家姑娘,隻得磨磨蹭蹭從後罩房暗格裡捧出一個小巧的掐絲冰盆。
冰塊一擺出來,屋裡頓時涼快了一截。
黛玉舒服地輕輕籲了口氣,靠在引枕上微微閤眼,嘴角噙著一點小小的得意。
就在這時,“吱呀”一聲,門被人輕輕推開。
黛玉以為是蕭驚雁突然闖進來抓現行,嚇得渾身一僵,猛地睜開眼,慌忙伸手去推冰盆,臉頰“唰”地一下通紅,連耳朵尖都燒了起來,慌亂得不行:“你、你別進來!”
話音剛落,就聽見一陣清脆的笑聲,帶著幾分戲謔:“喲,這是做什麼呢?難不成……是偷藏了什麼好東西怕人看見?”
黛玉抬頭一看,進來的哪裡是蕭驚雁,分明是一身大紅撒花綾裙,搖著紗扇的王熙鳳。
她頓時鬆了一大口氣,可臉上的紅暈半點沒退,反而更燙了,又羞又窘,手足無措地把冰盆往桌下藏,聲音細若蚊蚋:“二嫂子……你怎麼來了?”
鳳姐走到桌邊,一眼就瞥見了那冒著涼氣的冰盆,笑得前仰後合,用扇子輕輕點了點黛玉的額頭:“好啊你,我當是什麼事,原來是背著咱們世子爺偷偷用冰呢!我可聽說了,世子爺下了死令,半點兒冰都不準你碰。你這小膽子竟敢偷偷違抗,要是被他抓著,還不得把你抱在懷裡哄半天?”
黛玉被她調侃得臉頰滾燙,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隻能低頭絞著帕子,耳根紅得快要滴血。
鳳姐見她這副嬌羞模樣,也不再打趣,揮手讓小丫頭下去,自己拉著黛玉在涼榻上坐下,接過茶抿了一口。
“妹妹,嫂子今日來找你,一來是陪你說說話,二來……是真被寧國府那對混賬父子氣得睡不著覺。”
黛玉微微抬眼:“嫂子說的是……賈珍與賈蓉?”
“不是他們還有誰!”鳳姐壓低聲音,語氣裡滿是鄙夷與火氣,“賈珍在小花枝巷藏著尤二姐,家孝期內明目張膽,外頭流言蜚語都快把賈府淹了!賈蓉更是混賬,上躥下跳,幫著他爹遮掩,還四處惹是生非!再這麼下去,咱們這幾房人早晚被他們拖進泥裡,連翻身都難!”
她看著黛玉,眼神裡帶著幾分真心求教:“妹妹你是女中諸葛,心思通透,計謀無雙,嫂子我是真沒轍了。你就給嫂子指一條明路,拿個主意,怎麼才能治治這對父子,讓他們別再這麼無法無天?”
黛玉素來聰慧,對賈府那點骯髒事看得比誰都透,隻是從前寄人籬下不肯多言、不願多事。如今她早已脫離賈府,又有蕭驚雁撐腰,心下安定,念頭一轉,思路便清晰起來。
她往鳳姐身邊湊了湊,慢條斯理地說:“嫂子忘了?尤二姐進府之前不是曾有過婚約嗎?”
鳳姐一怔:“你是說……張華?”
黛玉輕輕點頭:“既然有舊約在前,退親在後,那這事就好辦。嫂子隻要悄悄查清當年退親的底細,再暗中資助張華一些銀錢,唆使他去都察院告狀,就告賈珍賈蓉威逼退親、強佔人妻、家孝期內違律納妾。不必鬧到禦前,隻在都察院走一圈,就能把寧國府那點臟事掀得人盡皆知。賈珍父子要臉麵,這一招比打他們一頓還疼。”
一席話說得條理分明,刀刀見骨,既不出麵,也不沾手,卻一招致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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