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當林寅出了養心殿,迴通政司當值之際。
榮國府內,賈母見王熙鳳遷延多日不歸,心中不免憂急,擔心時日久了,徒惹些風言風語。
遂遣了邢夫人的陪房王善保家的,領著王夫人的陪房周瑞家的並幾個粗使婆子丫鬟,攜了上好的人參,往列侯府來探望。
王善保家的到了列侯府角門,便擺出管事婆子的款兒,向護衛丫鬟道:
“煩請通報二姑娘和三姑娘一聲,老太太聽說二奶奶身子不爽利,特差我們送來些頂好的老山參,好生瞧瞧二奶奶。另外府裏政老爺也吩咐了,特將智慧兒一齊送了過來。”
護衛丫鬟差人忙向內通報,進了東院,見了賈探春道:“稟姨太太,榮國府差王善保家的來了。”
聽聞是王善保家的來了,探春俊眉微蹙,已知來者不善。
如今林黛玉在內院養病,不理事務;迎春又卸了府內之事,如今列侯府的事務,全落在了賈探春、王熙鳳、晴雯、紫鵑四人手裏。
探春款步至門首,表麵上極為客氣,對王善保家的道:
“老太太和政老爺的關切,探春代鳳姐姐謝過了。隻是府中規矩森嚴,老爺早有明令,外人不論男女,未得老爺親允,一概不得入內。恕探春不能放行。”
王善保家的見探春這般拿大,心中不忿,仗著是老太太差遣,哪裏肯依?
執意便要硬闖,嘴裏還嚷著:“三姑娘這話差了,老婆子我是奉老太太之命......”
話音未落,探春已沉下臉,聲音不高卻自有一股威勢:“理兒!”
一聲令下,早已候命的護衛丫鬟首領理兒,立時帶著一隊健壯丫鬟湧出,個個神色肅然,頃刻間便將王善保家的連同周瑞家的一幹人等,圍了個水泄不通。
王善保家的驟然被一群年輕力壯的姑娘圍住,見對方眼神銳利,氣勢逼人,一時氣焰頓消,臉上顯出幾分慌亂。
“理兒,差人把智慧兒接進府裏。”
護衛丫鬟便牽著被從水月庵贖了身的智慧兒,進了列侯府。
王善保家的強自鎮定,擠出個笑臉道:
“三姑娘好大的陣仗!既是不讓進也罷。可老太太吩咐要親眼見璉二奶奶安好,老婆子纔好迴去交差。煩請二奶奶出來說句話兒,我送了藥便走,如何?”
探春哪會不知她心思?隻冷冷道:“理兒,去把藥取來。”
理兒應聲上前,不由分說從王善保家的手中接過那包人參。
探春這才道:“藥已收了。鳳姐姐病體沉屙,不便見風,更不便出府。老爺的規矩,便是天大的事,沒有我們老爺的準許,你們一步也不許踏入列侯府。
老太太那,你就照了我這番話去迴話,便是有個什麽事兒,我會親筆修書,向老太太陳情分說,不勞你操心。’
王善保家的聽了這話,心中反倒一喜。
她本就不願王熙鳳迴府奪了她們的權,巴不得人留在列侯府。
隻是麵上功夫要做足,若就此灰溜溜迴去,不僅顯得自己無能,也怕邢夫人責怪她不盡心。
“老婆子我不過是想親眼瞧瞧璉二奶奶,若是她安好,立時便走絕不多留。縱是二奶奶身子實在不便,好歹也出來說句話兒,如此也不枉老太太一片心意。我們得了裏頭的話兒,迴去也好交差不是?”
探春俊眼修眉一凝,冷峻道:“我說的已是夠明白了,再說多了我也惱了,那時便不是我與你們在這裏費這些無謂的口舌了!”
眼見賈探春與王善保家的已勢同水火,賈迎春、賈惜春、史湘雲、晴雯、紫鵑等聞聲也圍攏過來。
王熙鳳此刻不便露麵,隻得隱在角門之後,心頭五味雜陳。
她聽著外頭動靜,想到這些往日在自己跟前連大氣都不敢喘,畏畏縮縮的陪房婆子,如今竟仗著老太太的差遣,在列侯府門前如此拿大放肆,不免一陣灰心,更覺榮國府人情冷暖,世態炎涼。
王善保家的碰了一鼻子灰,連府門都進不去,隻覺得在周瑞家的及一眾丫鬟婆子麵前顏麵掃地。
她本是邢夫人跟前得臉的陪房,何曾受過這等冷遇?羞惱之下,便想尋些場子迴來,把矛頭轉向了府裏的姑娘們。
她強嚥下一口氣,故作姿態道:“既然璉二奶奶實在不便相見,老婆子也不再勉強了。老太太的關切和這上好的參藥,我們心意已帶到。
隻是這四姑娘和雲姑娘在貴府叨擾多日,老太太說了,如今也該接迴去了。”
賈惜春聞言,冷冷道:“莫說我不是你們榮國府的正經小姐,便是你們榮國府的小姐,也輪不著你這婆子來管我!我如今隻知道寅老爺,不知道甚麽老太太,甚麽太太。
說罷,賈惜春朝府內揚長而去,看也不看這刁奴婆子一眼,連再多一句的口舌也不願意說。
史湘雲聞言,一時陷入兩難,不知如何是好。
畢竟她年紀尚小,還不知這其中的算計與門道。
賈探春俊眼修眉一挑,冷冷道:“單憑你空口無憑,便要接人?你且取憑據來,我們列侯府自會送雲妹妹迴去,我們姐妹的事兒,還論不著你費心。”
周瑞家的,見王善保家的沒討了好,忙堆著笑打圓場道:
“好姑娘,既是老太太的要求,姑娘也行個方便,也別讓王善保家的難做。”
這話不說還好,一說出來,王善保家的,一時麵子更掛不住。這倆人一個是王夫人的陪房,一個是邢夫人的陪房,本就是潛在的競爭關係。
如今被當眾這般點破窘境,連個下坡的台階也沒了,迴去如何向老太太複命?氣得她牙齒緊咬。
賈探春眼神愈發銳利,冷哼道:“若是以往在榮國府,我的東西倒許你們搜閱,隻是如今我管著這列侯府,你們外來的奴婢想在我們頭上頤指氣使,這卻不能。
你們若是不依,隻管去迴老太太去。莫說我如今不在榮國府,你們管不著我;便是在榮國府,隻說我違背了老太太,該怎麽處治,我也不過是自領罷了。
你們別忙,自然連你們抄的日子有呢!一個個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堂堂一個國公府邸,就毀在你們這些個吃裏扒外,瞞上欺下的刁奴手裏!”
這接連兩番冷語,字字如刀,噎得王善保家的喉頭發堵,一時蠢人計上心來。
這刁奴婆子猛地一步上前,伸出粗糙的手就去拉扯史湘雲的胳膊:
“雲姑娘,老太太等著呢!快隨老婆子迴去吧!”
“啊呀!”史湘雲猝不及防,驚呼一聲,身子被拽得一個趔趄。
賈探春見妹妹受辱,登時俊眉倒豎,大喝一聲“放肆!”
使用那纖纖玉指扣住王善保家那粗壯的手腕,狠狠向外一掰!
探春雖看似長挑身材,文體格,卻十分有勁兒。
王善保家的吃痛鬆手,情急之下竟不管不顧,反手用力推搡在探春肩頭!
“啪!”
一聲脆響劃破寂靜!
賈探春雪含煞,反手便是一記響亮的巴掌,狠狠摑在王善保家的老臉上!打得她頭一偏,半邊老臉立時紅腫起來。
“下作的老娼婦!你是什麽東西,敢來推搡我的衣裳!狗仗人勢,天天作耗,專管生事。如今發了不得了。你打量我是好性兒,由著你們欺負。你可就錯了主意!誰給你的膽?敢到列侯府門前撒潑!”
話音未落,護衛丫鬟首領理兒早已按捺不住!
她身形如電,一個箭步搶上,口中厲:“老豬狗找死!”
理兒一記兇狠的窩心腳,結結實實踹在王善保家的胸口!
“呃啊!”
王善保家的隻覺胸口如遭重錘,劇痛鑽心,眼前發黑,肥胖的身體像個破口袋般離地倒飛出去,“噗通”一聲重重砸在冰冷的雪地裏!
王善保家的那話才一出口,便覺失言,然而覆水難收。隻聽得她嚷道:
“這四姑娘和雲姑娘是閨中的小姐,若是一直待在列侯府裏,萬一像二奶奶那般,鬧出甚麽沒臉的事來,壞了名節,可怎生是好!”
此言一出,猶如沸油潑水!賈探春雖在盛怒之中,心頭卻心生一計,這刁奴竟送上個絕佳的把柄!
這榮國府和列侯府本來就是親家,便是有矛盾,也不該挑明,更不該激化,何況這些關乎姑孃家名節的事兒。
晴雯?煙眉倒豎,立起眼睛便罵道:“好個下作的老豬狗!滿嘴噴糞!既要進來,咱們便成全她!叫她開開眼,見識見識列侯府的氣派!”說罷,晴雯遞了一個眼神。
理兒會意,領著幾個護衛丫鬟一擁而上。這些丫鬟皆是鏢局出身,雖非虎背熊腰的彪形大漢,卻自幼習得拳腳功夫,深諳擒拿關鎖之法。
隻見理兒劈手揪住王善保家的發髻,狠命一扯,其餘幾個丫鬟扭臂扳腿,如同老鷹擒雞般,硬生生將這刁奴拖拽進府門。
剛一入內,護衛丫鬟們再不客氣。拳腳如雨點般落下,專揀腰眼、軟肋等不致命卻痛徹心扉處招呼。
王善保家的殺豬般嚎叫起來,在地上翻滾掙紮,環散落,灰頭土臉。
探春厲聲道:“今番教訓你這不知死活的老虔婆!叫你明白,我妹妹們清清白白的大家閨秀,豈容你這等下賤胚子信口汙衊!你更不該滿嘴噴糞,辱我列侯府門楣!打你,是替榮府的老太太、太太管教你這沒法的奴才!”
紫鵑也上前,正色道:“列侯府與榮國府本是親家,我們寅老爺明媒正娶探春,迎春二位姑娘為妾,林太太更是老太太親外孫女!本是同根連枝的一家人。
親姐妹在姐姐、姐夫府裏住些時日,探親敘舊,天經地義!如何到你嘴裏,就成了毀名節的醃?事?你這不是存心挑撥離間,成心要敗壞兩府的情分,給主子們臉上抹黑麽!”
晴雯叉腰冷笑,戳指罵道:“這老貨寧可往自家姑娘頭上潑髒水,也要把人拉迴去,好迴府裏邀功買好,老太太歡心!真真是黑了心肝的下作種子!”
眾人七嘴八舌,字字句句皆將罪責牢牢釘死在王善保家的口出不遜,汙衊主子的狂悖之言上。這番道理冠冕堂皇,占盡天理人情。
賈探春見火候已到,轉向紫鵑,沉聲吩咐道:
“紫鵑,府裏上下皆知你口角伶俐,行事穩妥。你即刻帶上理兒,押著這滿口胡心的老貨迴榮國府去!
務必將這刁奴如何失心瘋般辱及雲妹妹、四妹妹名節,如何汙衊我列侯府門風、又如何撒潑犯上,被護衛丫鬟依府規教訓的始末,仔仔細細說與老太太,太太聽!
再問問老太太,這等背主忘恩、挑撥離間的刁奴,留著何用?處置完了,速速迴來複命!”
紫鵑應道:“姨太太放心,奴婢領命!奴婢定將此事分說明白,絕不讓府上蒙受半分汙名。”
說罷,便示意理兒等人架起渾身是血的王善保家的。
這些個金釵,雖然當著林寅的麵,各個都是嬌妻美妾,鶯鶯燕燕。
可私底下都是極有個性之人,各個都自有一番見解主張。
別看女人瞧著柔柔弱弱,真要發起狠起來,手段比男人更有不同。
何況她們本就不滿這些婆子許久,如今又離了榮國府,誰還顧慮那麽許多?
紫鵑帶著列侯府的車馬,與榮國府的車馬,從皇城根的列侯府,向外城的榮國府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