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林寅在通政司忙碌至酉時封印時分,方纔離散值。
行至皇城承天門時,恰逢賈政也自工部下值。
那工部衙署,便坐落在這皇城之中,與通政司相隔不遠。
賈政便撞見了林寅,便喊道:“前方可是寅哥兒?”
林寅轉身道:“政舅舅。”
賈政頗為器重的拍了拍林寅的肩,笑問道:
“寅哥兒,正巧撞見,今日得否?不如同去長安街的長春樓小酌幾杯?”
“政舅舅相邀,不敢推辭,那就恭敬不如從命。”
兩人許久未見,今日相會,更是一番寒暄,互道別來情狀,便一道來到了長春樓。
酒過三巡,賈政拱手道:“寅哥兒如今調入通政使司曆練,前程可期,實是可喜可賀!”
“一段曆事罷了,全賴諸子監的夫子們提攜。”
賈政初見林寅,見他器宇軒昂,便知此人不凡,今日入了通政司,更是驗證了他的預見,不由得心中大暢,兩人連連痛飲了幾杯。
隨後便從懷裏取出一卷書卷,遞來說道:
“說來也巧,我近日購得一本奇書,名曰《京都山伯爵》。其文筆跌宕,智謀奇詭,實乃上乘佳作,令人愛不釋手呐!”
林寅取來瞧了瞧,沒曾想這書傳的這般迅速,連賈政都看到了。
隻見賈政又歎道:“隻是這掛名太過不雅,誰會以大仲馬自詡?實在是精緻的淘氣!”
林寅聞言,故作驚訝道:“哦?政舅舅從何處得知此書?”
賈政低聲道:“寅哥兒有所不知,如今宮裏這訊息都傳遍了,聖上連日禦覽此書後,龍顏大悅,連連稱讚。這朝中自然風聞而動,如今已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了。隻是聽聞此書是你那仁守書局所印,寅哥兒可知曉這著書者
究竟是何方高人?”
林寅有一種深藏功與名的痛快,心中哂笑道:
“原來如此,我書局竟有這般高人!這向來都是探春管著書局,待我迴去替政舅舅仔細查問一番。”
“那你查的快些,再過些日子,我便要外放廣東做學政了,這一離京,也不知要何年何月才能得返。今日來到工部,也是交接印信及諸般事務。
林寅聞言,拱手一番,吹捧道:
“這學政可真是清貴之選,教化一方,功在社稷。政舅舅學養深厚,端方持正,正合督學重任,實乃士林之幸,朝廷得人。”
賈政又痛飲了一杯,眉宇間凝著化不開的憂煩,歎道:
“此去學政雖好,隻是有感於這工部的差事,如今愈發千頭萬緒!許多二三品的大員,竟都要親自來過問其中枝節,指手畫腳,真真是不勝其擾,不堪其煩呐!”
林寅聞言,這工部看來也將成為權貴間的角力場。
“既然不能更進一步,體麵的退出來,未嚐不是一件好事。”
賈政認同的點了點頭,但臨行前,想起榮國府裏丫鬟婆子,對於王熙鳳之事,議論紛紛,也問道:
“你這話是有理的,我聽聞這丫頭近來得了病,這些天都在列侯府,也不知情況如何了?”
“吃了些藥,已見好些。隻是她這身子仍是虛疲,若在兩府間奔波勞碌,恐又加重了病勢,因此讓她在列侯府中調養些時日。”
賈政雖是迂腐平庸,卻也並非全然不解風情,這等男女之事,心中已有計較,隻是不便拆穿,以免雙方都下不來台。
“這年輕人,有個頭疼腦熱也很常見。隻是家醜不可外揚,凡事麵上總要過得去纔好。咱們能遮掩過去的,就想辦法遮掩過去。終歸都是親戚,甚麽事兒都該有商有量,彼此多留些體麵。
林寅聞言,打算利用榮國府這番保全體麵的心思,將王熙鳳徹底收編至列侯府。
“這鳳姐姐病了,確是實情,雖好了些,但她既有不便,我也不好勉強。還有便是,這璉二哥在外頭......呃......眠花臥柳,舉止大不檢點,連月不歸府邸,鳳姐姐頗具微詞也是有的,我揣摩著她是想著暫時挪出來,圖個清淨
罷了。”
“那我去勸勸璉哥兒。”
林寅聽聞平兒先前所言,知曉賈璉與鳳姐情分已絕,斷無轉圜餘地。
不如就請賈政去點破那層窗紙,也好讓賈璉徹底了結與王熙鳳這名存實亡的名分。
“那就勞煩政舅舅,此事我夾在鳳姐姐之中,也深感為難。”
賈政此刻心中所想,唯在保全榮國府體麵,其次是維係賈林兩家姻親之誼。
至於一個婦人行止,在他看來,不過瑣屑微末,實在無足掛齒。
賈政話頭一轉,又問道:“二丫頭和三丫頭,近來可好?”
“探春如今管著列侯府的大小產業,曆練得極好;迎春則在府裏安穩做著姨太太,都十分妥帖,蒙政舅舅掛心。”
賈政再次語重心長道:“咱們兩家終究是至親骨肉,萬萬莫要行那衝動莽撞之事,凡事總該留個轉圜的餘地,別傷了兩家和氣纔是。”
林寅見賈政有意幫忙其中斡旋,便說道:
“政舅舅,你既這般坦蕩,我也不藏著掖著。其一,鳳姐姐這些天為我列侯府忙前忙後,不僅是我,從夫人到迎春探春都甚為感激,鳳姐姐但有所求,我們實在無法視而不理。
其二,我可擔保列侯府這邊絕不生事,絕不將事態推向複雜。然而璉二哥心中如何計較,是否肯善罷甘休,卻非我所能掌控。
其三,我說句不該說的話,既然他們沒了感情,倒不如好聚好散的好,若不然即便離了列侯府,迴了榮國府,也難免鬧出醜聞,被旁人嚼舌根,看了笑話。”
賈政聽罷,隻覺此事十分離譜,氣的有些吹鬍子瞪眼。
隻是他對林寅的才學多少有些偏愛,於是更覺得這是賈璉和王熙鳳的問題。
隻得道:“實在荒唐!夫妻綱常豈容如此兒戲?璉哥兒糊塗,鳳丫頭也忒不知自愛!罷了罷了.......我且盡力去勸一勸那孽障罷!”
賈政滿是恨鐵不成鋼的無奈和惱怒,可惜賈璉不是賈寶玉,若不然賈政定要手持大棒將你打,打死你個活王八。
“政舅舅多費心了。”
賈政長歎一聲,麵色稍霽。
“我先前答應了內弟如海,替他關照於你。今番我離京外放,除卻你赦舅舅在京,我再為你手書薦信一封。我在京中有位故交,乃神武將軍馮唐。他也是軍功勳貴之家,頗有權勢。你若有意往軍方發展,這王家與馮家的門
路,皆不失為一大臂助。”
林寅心知不便與舊勳過從甚密,但結個善緣總非壞事,遂道:
“如此也好,感謝政舅舅抬愛。隻是另有一樁小事,榮府家廟水月庵中,有位喚作智慧兒的小師父,頗有些佛緣慧根,又與我妻妾相熟。不知政舅舅可否割愛,將她轉贈至列侯府清修?我想著為府中女添份清淨福田。”
賈政未作多想,揮揮手道:“此事好辦,我到時候遣人把她送到你府上便是。”
隨後二人推杯換盞,又聊了些京中趣聞,詩詞文章,相談甚歡。
酒酣耳熱之際,賈政詩興大發,林寅亦湊趣奉和幾句。直至夜色漸深,方纔盡興方歸。
林寅策馬迴府,夜風微涼,吹散些許酒意。
心中念及賈政今日之情,覺得其人雖有幾分迂腐固執,但真有禮賢下士之風,不免生出幾分感慨。
待林寅迴到列侯府,已是成時末,金銀們在家塾中苦等已久。
見林寅遲遲不迴,又無訊息得報,心下都慌亂起來,隻道是出了甚麽變故。
黛玉也差了王嬤嬤以及護衛丫鬟,於京城四處探尋。
眾人早沒了讀書的心思,黛玉帶著一千妾室丫鬟,在正門內的影壁邊圍坐等候,個個心神不寧。
好容易聽得馬蹄聲響,眾人忙起身迎上。隻見林寅打馬進了門,翻身下鞍。
眾妻妾心頭一鬆,立刻圍找上來。未及開口,一股濃鬱酒氣撲麵而來,直衝鼻端。
黛玉?煙眉微蹙,含露目中滿是擔憂,嗔道:
“夫君,你如何這時候才迴來?偏還弄得一身的酒氣!”
“在大明宮遇見了政舅舅,與他在酒樓,多飲了幾杯。”
“連句話也不知道往迴帶,誰知道你是去找政舅舅,還是又被甚麽姐姐妹妹把魂兒勾走了!”
“我真是去見了政舅舅,府裏有夫人和你們這些如花似玉的姐姐妹妹等著我,我哪裏還用得著舍近求遠呢?”
黛玉秋水眼波微橫,嘴上卻是不饒人。
“這誰能知道呢!你在別的上,心還有限,惟有這些姐姐妹妹的事兒,最是留心。”
眾人聞言,雖原先擔憂,此刻見太太嗔怒中帶著關切,與林寅這般調情鬥嘴,親密之態溢於言表,也不由得掩唇笑了起來,緊張氣氛頓時消散大半。
林寅知她是關心則亂,也不再多辯,帶著幾分酒意便俯身向前,也不顧眾目睽睽,深情款款地在黛玉的額間印下一吻。
黛玉猝不及防,那粉麵兒霎時嫣紅,宛如桃花初綻,更添粉嫩。
隻羞得將螓首微垂,把香帕摔到林寅身上,嗔道:
“你又作死了!便是撞見了甚麽姐姐妹妹,好歹傳句話,也免得我們都在這苦等,擔驚受怕一場!”
林寅順勢攬住她的肩,柔聲道:“我省得了,是我疏忽,讓夫人和愛妾們憂心了。”
晴雯和紫鵑也不敢多說話,隻是默默的拍卻林寅身上的灰塵,理好他的衣衫。
王熙鳳見狀,丹鳳眼流轉,笑著上前打圓場道:
“噯喲,林妹妹快消消氣,你這話若是說我們也就罷了,隻是妹妹這般天仙的模樣,寅兄弟尚且招架不住,哪還有餘力去尋那些個外頭的?
寅兄弟迴來就好!瞧他這一身酒氣,還這般風塵仆仆的趕迴來,想來也是唸叨著咱的林妹妹呢!”
探春上前,眨了眨眼修眉,笑道:“夫君,你眼下可還醉著?”
“你瞧著我雖有幾分酒氣,但卻神智清明,並不礙事。”
黛玉聞言,噗嗤一笑,啐道:“噯喲!好個‘醒木充硬柴!就剩嘴硬了!”
探春見他紅臉撲撲,醉眼熏熏的模樣,真個平日少見,隻覺得如今這英雄柔弱之態,對她別有一番吸引力。那份好強的心兒,不由得更添了幾分憐惜。
想著若此刻把這夫君據為己有,再度調教一番,看他臣服於自己裙下,那滋味兒定是無比暢快!
“既不醉著,那今日可該把字練了,有道是,‘三日不練手生荊棘,豈容懈怠?”
說罷探春便挽起了林寅,將他扶半拽地往家塾引去。
惜春冷眼旁觀探春這般強勢地將林寅擄走,清雅如雪的小臉兒,如寒霜凝結。
以往隻是討厭探春幹涉,如今竟吃起醋來了。
對林寅的一舉一動,更是倍加在意。
黛玉見林寅步履搖晃的樣子,笑道:“今兒夫君沾了酒氣,倒不必再學旁的勞什子了。練完字便讓他早些歇下罷,姐妹們也早些散了罷。”
眾妻妾丫鬟輕聲應和,紛紛散去。
影壁前隻餘下黛玉、探春、惜春及晴雯、紫鵑、尤二姐、尤三姐四個通房丫鬟。
林寅見惜春不散,柔聲道:“四妹妹,你如何不走?”
隻見惜春一雙妙目直勾勾地凝望著林寅,眸光亮如星子,滿是陷入情網的熱切與依戀。
那眼波黏得能拉出絲來,正是少女情竇初開,心無旁騖的模樣。
惜春想起此刻若不主動,隻怕意中人今夜又要被探春勾走。
一時不由得醋意翻滾,一般從未有過的勇氣,湧上心頭。
“爹~那你練完字,可還能來哄女兒睡覺麽?”
惜春微微仰著小臉,那份清冷孤高裏,第一次如此清晰地透出對溫情的渴望和一絲近乎卑微的試探。
林寅雖是情場老手,但這小女孩那份純淨熾熱的眼神,讓他瞬時心頭一軟,難以拒絕。
“好,你先迴房等我,我練完了字,便去陪你。”
惜春得了這句承諾,惜春眼底的冰霜瞬間消融,彷彿春水漫過寒潭。
雪白素衣在燈籠紅光中一旋,轉身朝自己那佛堂小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