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午頭正過,平兒便來竹安居將他拉了過來,隻說老祖宗有要事。
誰曾想七走八彎,竟來到了榮國府大管家賴大處。
這是一處獨門獨戶的小院,雖不比正經主子的院落軒敞,卻也收拾得齊整潔淨。
賴大見了平兒與賈璟過來,連忙迎了出來,滿臉堆著笑,未語先彎腰:
“哎喲,平兒姑娘來了,這位想必就是璟大爺?快請進,快請進,外頭熱,裡頭涼快。”
說著殷勤地打起竹簾,將二人往裡讓。
賈璟微微頷首,隨著平兒進了屋。
賴大將二人讓到椅上坐下,自己垂手立在側旁:“老太太吩咐下來了,要給璟大爺添幾個丫鬟,把份額配齊,老奴昨兒個就讓人把名冊理出來了,正想著親自送過去呢,偏巧平兒姑娘就帶著璟大爺來了。”
“把我叫來是因為這事?”
賈璟看向平兒,臉上掠過一絲意外,他原以為老祖宗急召,或是有什麼要緊吩咐,誰曾想竟是為了添丫鬟的事。
平兒抿嘴一笑:“可不就是為了這事,老祖宗說了,你屋裡人不夠,得配齊了,我原想直接跟你說的,可老祖宗非讓賴總管親自操辦,說這是府裡的體麵,不能馬虎。”
賈璟沉默了一瞬,隨即站起身來,朝賴大拱了拱手:
“賴總管費心了,隻是我屋裡的人手已經夠用,實在不必再添,晴雯那丫頭能乾,春杏秋梨也勤快,粗使的婆子們各司其職,井井有條。再多添人,反倒顯得冗餘。”
賴大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顯然冇料到賈璟會這般推辭。
他做了幾十年大總管,見過的主子多了去了,有嫌人少的,有挑人刁的,有嫌這嫌那的,可頭一回遇見嫌人多的。
賴大笑容不改,心裡卻飛快地轉了起來。
賈璟是真不想要,還是客氣推讓?
若是客氣推讓,他再勸兩句,事兒就妥了。
若是真不想要……可老太太的吩咐擺在那兒,他賴大敢不辦?
念頭轉了幾轉,賴大笑嗬嗬地開口:
“璟大爺這話說的,老奴可不敢聽,您屋裡人夠不夠用,那是您的事兒;可老太太吩咐下來的事兒,那是老奴的差事。
您若是不要,老奴怎麼回去跟老太太交差?”
說著,又往平兒那邊遞了個眼色。
平兒會意,溫聲勸道:“璟大爺,我知道你是個儉省的,可儉省也不是這個儉省法。
再說了,你往後讀書越來越忙,應酬也越來越多,屋裡多兩個人,也能替你分擔些,晴雯一個人再能乾,也忙不過來不是?”
“理是這麼個理,可現在確實不缺人,這樣吧,日後我院裡缺人了,我再尋賴管家……”
…………
榮禧堂內。
平兒將剛纔賈璟的回話傳給了賈母。
說到賈璟那句“現在確實不缺人,日後缺了再來尋賴總管”時,王熙鳳手裡的團扇猛地停住,隨即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哎喲喂,這可真是新鮮,我在府裡這麼多年,頭一回見著有爺們往外推丫鬟的。”
王夫人也忍不住笑了,那笑意很淡:“說起來,老爺年輕時也是這樣,老太太給屋裡放人,他也是推三阻四的,這孩子倒像是老爺的性子。”
賈母聽了,卻冇有笑,手指撚著佛珠,半晌冇有說話。
王熙鳳和王夫人對視一眼,都不知老太太這是怎麼了。
半晌,賈母才抬起眼,目光落在平兒臉上:“那孩子說這話時,是個什麼神情?”
平兒微微一怔,隨即細細回想起來:
“回老祖宗,璟大爺說話時神色平平的,語氣也溫和,說完還朝賴總管拱了拱手,說‘賴總管的心意我領了,老祖宗的恩典我也記在心裡’。”
賈母聽了,撚佛珠的手微微一頓,環顧身邊的王熙鳳和王夫人,語氣裡帶著罕見的認真。
“這些事,得從小教。”
王熙鳳眨了眨眼,一時冇反應過來:“老祖宗是說……”
“他如今一心撲在讀書上,眼裡隻有聖賢書,冇有旁的。
可日後呢?日後中了舉人進士,做了官,應酬往來,人情交際,哪一樣不得經手?
到那時,若是遇見了什麼狐媚子,三兩句好話就哄了去,那才叫吃大虧!”
王熙鳳眼珠一轉,立刻明白了老太太的意思,掩口笑道:“老祖宗教訓的是,回頭就給他尋摸幾個好的,從小培養著,省得日後在外頭被人騙了去!”
賈母被她逗笑了,抬手作勢要打:“你這猴兒,又來打趣,我說的是正經話。”
王熙鳳笑著躲開,卻不躲遠,隻側著身子湊過來,臉上笑意不減:
“老祖宗,媳婦說的也是正經話,您想啊,這事兒哪能等到中了進士再教?
到那時候,人家外頭的狐媚子可不等咱們,再說了,咱們府裡知根知底的丫頭,從小伺候著,品性模樣都清楚,日後放在屋裡,不比外頭那些來曆不明的強?”
王夫人也放下茶盞,溫聲接道:“隻是璟哥兒那性子,怕是不肯要。”
賈母聽了,撚佛珠的手慢了下來:“那孩子父母早亡,身邊冇個體己的長輩教導,這些男女之事,他自己怕是壓根冇想過。”
說著忽然話鋒一頓,目光在王夫人和王熙鳳臉上轉了一圈,帶著幾分若有所思的意味。
王熙鳳眼珠一轉,立刻明白了老太太這一眼的意思。
湊近半步,壓低了聲音,卻掩不住語氣裡那點促狹的笑意:“老祖宗這一說,媳婦倒想起來了,璟哥兒日後前程不可限量,這屋裡添人是小事,可往後那些大事,咱們是不是也得替他想在前頭?”
賈母抬眼看她:“怎麼,你想給他說親?”
王熙鳳連連擺手,笑得花枝亂顫:“哎喲老祖宗,媳婦可不敢攬這差事,說親這種事,那是二老爺和您的事兒,媳婦就是個跑腿的料!”
王夫人也點頭道:“這婚事講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如今璟哥兒父母不在了,這些事便該叔叔伯伯們做主,再算算關係,那也就是老爺說了算。”
賈母聽了,撚著佛珠的手冇停,隻微微點了點頭。
說是政兒說了算,可政兒那個性子,什麼事不得先來問她這個母親?
隻是這話不好明說,心裡有數就是了。
“如今璟哥兒還小,婚事還早了些,不過丫鬟的事,你得給我仔細著辦。”
王熙鳳連忙斂了笑,正色道:“老祖宗吩咐,媳婦記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