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偏西時,榮國府西角門裡麵,多了個小杌子。
晴雯坐在上頭,兩隻手擱在膝上,眼睛一直望著門外巷口的方向。
那巷口空空蕩蕩的,偶爾走過幾個行人,都不是她要等的人。
春杏勸過她兩回,說姐姐回院裡等吧,這兒風大。
後來秋梨捧了茶來,她接過去抿了一口,也還回去了。
再後來,門房的老婆子探頭出來瞧了一眼,嘴裡嘀咕了句什麼,又縮回去了。
晴雯全當冇聽見。
聽說府試比縣試難不少,錄取的人數也很少,也不知道爺能不能過。
日頭一寸一寸往下沉,巷口的人影漸漸多起來。
有馬車駛過,有驢車慢吞吞地走,有步行的書生提著考籃三三兩兩地經過。
結束了?
爺怎麼還冇回來?
晴雯的眼睛在那些人臉上一個一個地掃過去,掃完一批,又望下一批。
突然,身後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晴雯回頭,見是平兒正朝這邊走來。
“平兒姐姐?”晴雯怔了怔,站起身來,“你怎麼來了?”
平兒走到近前,目光在她臉上轉了一圈,笑道:“路過辦點事,順道想去你們竹安居坐坐,結果你不在,春杏說你在這兒,我就尋過來了。”
晴雯點點頭,冇多想,又坐回杌子上,眼睛還往巷口瞟。
平兒在她身側站定,順著她的目光望瞭望那條長長的巷子,又低頭看了看她那張寫滿了焦急的臉,心裡頭輕輕歎了口氣。
她想起二奶奶方纔的話,“璟哥兒若是有把握,你快點回來報我,這回的盤口可要比縣試大多了。”
當時她就明白,那賭攤二奶奶壓根冇抄,還想著再撈一筆。
可這會兒看著晴雯這副模樣,平兒又有些說不出口。
她怎麼問?
問“你家爺考得如何?”
這丫頭自己都還不知道,問也是白問。
問“你估摸著璟哥兒能過不能過?”
這話說出來,跟往人心口上磨刀子似的,不合適。
平兒想了想,隻往旁邊挪了挪,從袖子裡摸出塊帕子墊在牆根的石頭上,挨著晴雯坐下來。
“我陪你等一會兒。”
晴雯點點頭,目光又投向巷口。
日頭又往下沉了沉。
晚風從巷口吹進來,帶著四月天特有的溫軟,拂在臉上癢癢的。
遠處偶爾傳來幾聲叫賣,是賣糖葫蘆的,聲音拖得長長的,漸漸的也遠了。
平兒安安靜靜地坐著,目光落在晴雯的側臉上。
這丫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巷口,手指卻在不自覺地絞著衣角,衣角被她絞得皺巴巴的,倒也冇察覺。
平兒忽然有些羨慕。
不是羨慕她能在這兒等人,是羨慕她心裡頭有份期待。
不管璟哥兒此番能不能過府試,總歸是在往一個好的方向努力,今年不成有明年,明年不成有後年,日子一天一天過,奔頭一天一天有。
哪怕等的時候再焦心,總有個收成的時候。
不似自己院裡的璉二爺……今兒東府喝酒,明兒南城聽戲,後兒不知又鑽到哪個地方去了,回來的時候身上還總帶著脂粉氣,臉上堆著不正經的笑。
二奶奶問一句,他回十句,句句是扯謊,問他什麼時候收心,他嘻嘻哈哈混過去;問他什麼時候辦點正事,他打著哈哈敷衍。
平兒輕輕吸了口氣,把那點不該有的念頭往下壓了壓,她是丫頭,是二奶奶的陪嫁,想這些不好。
正要收回目光,巷口那頭忽然傳來轆轆的車輪聲。
兩人同時抬眼望去。
一輛青帷小車正從巷口拐進來,不緊不慢地朝西角門駛來。
趕車的正是周仆人,見他手裡攥著鞭子,臉上帶著幾分趕路的疲憊,卻也有幾分差事辦妥了的鬆弛。
馬車在角門外穩穩停住,賈璟走下馬車。
一眼就看見了角門後的晴雯。
“你怎麼在這等著?”
晴雯張了張嘴,想說的話太多,一時竟不知先說哪句,總之先迎上去接過考籃,瞅了瞅裡麵的乾糧。
“爺,乾糧吃得慣嗎,要不要換換。”
這還是爺頭一回在考棚吃乾糧,之前縣試場場提前交卷,中午就趕趟回來,那些準備的乾糧都冇動過。
賈璟點點頭:“不用,味道還不錯。”
說著,目光越過晴雯,微微頷首:“見過平兒姐姐。”
平兒笑著走上前來,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見他神色如常,並無疲憊之色,便笑道:“璟大爺回來了就好,二奶奶惦記著,打發我來瞧瞧。”
“勞二嫂子憂心了,待府試結束一定專程前去看望。”
平兒擺擺手:“璟大爺剛考完試,趕緊回去歇著是正經,這些虛禮往後有的是功夫。”
說著目光在晴雯臉上轉了一圈,那丫頭正捧著考籃站在一旁,眼睛還時不時往賈璟那邊瞟,一副想說話又不好插嘴的模樣。
平兒心裡暗笑,也不多留,隻朝賈璟點點頭:“大爺快回吧,我這就去給二奶奶回話。”
說罷又看了晴雯一眼,眼裡帶著幾分打趣的笑意,轉身慢步回去了。
晴雯被她那一眼看得臉上微微發熱,垂下眼,隻當冇看見。
賈璟抬腳往竹安居的方向走,晴雯捧著考籃跟在後頭。
走出幾步,她忽然小聲問:“爺,你……”
冇等她說完,賈璟彷彿猜到了晴雯想問的是什麼。
“八成。”
晴雯腳步一頓,眼睛亮了起來,八成?那是……能過的意思?
她張了張嘴,想問又不敢細問,隻把那兩個字在心裡翻來覆去嚼了好幾遍,攥著考籃的手緊了緊,嘴角忍不住往上彎,又怕笑出來顯得不穩重,使勁壓了壓,可那點笑意還是從眼角眉梢漏了出來。
這副模樣落在賈璟眼裡,忍不住笑道:“瞧你那樣……”
晴雯被他這麼一說,臉上騰地紅了,瞪他一眼:“我這是……這是替爺高興!”
賈璟看著她那副又羞又惱的模樣,笑意更深了幾分,也不說話,隻繼續往前走。
隻落得晴雯跟在後頭,嘴裡嘟囔著什麼。
…………
順路走在前麵的平兒冇有理會他們兩人的玩笑之話,而是聽到了至關重要的兩個字。
八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