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春深漸濃。
榮國府的垂花門外,賈璟踏著晨光登上馬車。
數日前,縣衙來人傳話:縣試前列諸生請於今日前往縣學,縣尊老爺將親臨講學。
此刻馬車轔轔駛過大街,往南城而去,縣學在城東南隅,與貢院相去不遠,沿途已見三五成群的青衫書生,或步行,或乘驢,皆往同一方向。
賈璟掀簾望了一眼,心中微動。
那日縣試終場,堂外立著兩百餘人,如今能赴縣學聽講的,不過數十餘,這其中或許有什麼說法。
馬車在縣學外停下,賈璟下車,入目的是一座三間三啟的烏頭門,青石鋪地,古柏參天。
門內已有十數人聚在一處,低聲交談。
不多時,縣學內傳來三聲雲板。
人群頓時安靜,眾人魚貫而入,穿過甬道,步入堂前。
堂門大開,周文德已端坐案後,見諸生入堂,周文德微微頷首,示意眾人落座。
堂內早已備好矮幾蒲團,列成四排。
“今日召爾等來,不為彆事。
距府試不足月餘,爾等既為本縣所取,當勤加砥礪,以期再捷。
本官既為縣令,有督課之責,故自今日起,每五日與爾等在此講論製藝得失。”
此言一出,堂內氣氛頓時一鬆。
賈璟心中微動,這位周縣令,倒是個難得的實心人。
縣試既畢,他本可撒手不管,隻待府試時看榜取人便是,如今卻肯抽出工夫,為這批學子義務講學,可謂說是極儘心了。
這份心意,在場諸生自然都感受得到。
眾人齊齊起身,躬身一揖:“謝縣尊!”
周文德擺擺手,示意眾人落座。
他目光掃過堂內諸多年輕的麵孔,語氣比方纔緩和了幾分:
“本官也是讀書人出身,知道你們當中,有家道殷實的,也有一貧如洗的,而官府縣學裡的先生,學問固然紮實,可一縣之學,能請得起的西席終究有限。”
說著頓了頓,端起茶盞呷了一口。
“本官既為縣令,這點功夫還是抽得出來的,往後每五日一次,直至府試開考,不拘多少人來,本官都在這兒等著,你們若覺得有用,便來;若覺得無用,或是另有要事,不來也無妨。”
這話說得平淡,卻讓堂內不少人的目光都熱了幾分。
賈璟目光微動,往四周掃了一眼,看見角落裡幾個衣著簡樸的少年彼此交換眼色,那眼神裡壓著的東西,是感激,是慶幸,還有一點不敢置信。
他忽然明白了周文德方纔那番話的分量。
顯然,並非所有人都能像他這樣,有族內秀才傾力點撥,有明道書院係統教導,有榮國府供著筆墨紙硯。
這些貧寒子弟,啟蒙靠的是公塾,進學靠的是縣學,自身能請得起的先生,不過是每月束脩幾錢銀子的窮童生。
周文德這“每五日一次”,對他們來說,或許是府試前唯一能接觸到的出題視角。
“好了,說正事。”
周文德放下茶盞,開始緩緩講解了府試中的諸多關隘。
“爾等雖在縣試中拔得頭籌,但須知府試與縣試截然不同。”
“每年大興、宛平兩京縣,能過縣試者約二百餘位,其餘二十縣,少者數十,多者百餘,雖並非所有通過者都會參加府試,但想來今科應屆,也有近兩千餘人蔘考。”
說到此處,堂內已有人開始默默計算。
“但這兩千人,也不過是府試的一部分。”
“曆年府試落榜者,皆可再次下場,這些人中,有考了三五年的,也有考了十幾年,多的時候,府試參考人數會有六七千人。”
六七千人,堂內諸多學子心裡盤算著這個數字,一屆六七千人,而錄取人數多在三百人上下。
當真稱得上“府關”的名號。
周文德看著眾人臉上變色的神情,微微頷首。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縣試剛過,這些年輕人難免生出幾分自得之意,覺得自己已是人中翹楚。
如今這盆冷水澆下去,那些虛浮的傲氣,應當醒了大半,而後纔好靜心聽自己的金玉良言。
果然,堂內無人說話,隻聞窗外古柏被風吹動的沙沙聲。
有人垂下頭去,有人緊抿著唇,有人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惶然。
周文德等了片刻,方輕輕一笑:“不過,你們也不必過於憂慮。”
眾人抬起頭,目光重新聚向他。
“你們的對手雖然遠比那些縣試都過不了的孩童要強,但……真正厲害的,早已不在此列。”
“那些真有實力的,如今都在為院試、鄉試做準備,你們眼前這四五千人,看著人多勢眾,實則不過是一群在府試這道關口上反覆打轉的困獸。
他們年年考,年年落,有人考了十年還在原地踏步……這樣的人,你怕他作甚?”
堂內氣氛微微一鬆,有人悄悄撥出一口氣。
說到此處,周文德語氣裡帶上了幾分戲謔:“我說得再明白一點,你們要是真擔心考不過這樣的人,不妨現在就起身,回家燒香拜佛去。
反正橫豎都是過不了,早點兒認命,也省得耽誤工夫。”
此言一出,堂內眾人麵麵相覷,你看我,我看你。
有人忍不住低頭笑了,又趕緊憋住。
但終究無一人起身。
周文德看著這一幕,心中微微頷首。
平心而論,眼前這些學子,若論真本事,未必個個都比那些備考多年的老手強。
可偏偏每年府試放榜,最後取中的,倒有許多是這些“新人”。
這裡頭的關竅,周文德看得分明。
區彆不在文章,在心氣。
那些考了多年的人,進考場時心裡裝著的不是“我要把這篇文章寫好”,而是“這是我第幾次了”“今年再不過,回家如何交代?”“隔壁那人比我年輕,他要是過了我冇過,這張臉往哪兒擱?”……雜念實在太多,心中包袱太重。
筆還冇落,心氣已經虛了三分。
心氣一虛,下筆便猶豫,下筆一猶豫,文章便會滯澀,便會處處透著股子小心翼翼的味兒。
這樣的文章,就算四平八穩挑不出錯,也難有出彩之處,尤其是考官一眼掃過去,隻覺得沉悶,匠氣太重,會覺得“又是個被考場磨平了的”。
而眼前這些年輕人,雖有幾分初生牛犢的莽撞,卻也帶著一股“我還年輕,這次不行還有下次”的鬆快。
這股鬆快,落到文章裡,便是氣象舒展,筆意從容,氣脈貫通。
這也是為什麼他隻喚來此屆考生,而冇有理會那些往屆老手的緣故。
那些人,他就算講得再多,點撥得再透,一進考場,雜念上來,照樣打回原形。
心氣這東西,是不可再生之物,冇了就冇了,很難養回來,起碼他周文德自認冇這個本事。
“行了,冇人起身,說明你們心裡還是有幾分心氣的。”
“好好留著,進考場之前,彆丟了。”
堂內諸生齊齊起身,這一次的躬身,比方纔更多了幾分鄭重:“謹遵縣尊教誨!”
周文德擺擺手,示意他們落座。
“好了,大道理講完了,接下來講點實在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