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縣衙榜牆之外已是人聲鼎沸。
青灰色的高大院牆前,裡三層外三層擠滿了翹首以盼的學子、家仆以及看熱鬨的百姓。
早春清冽的空氣裡,混雜著呼吸的白汽、低聲的議論和壓抑不住的緊張。
賣朝食的攤販在人群外圍吆喝,熱氣騰騰,卻鮮少有人顧得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膠著在那扇緊閉的衙門口,等待著決定數百人此番征程的第一塊路標。
“來了來了!”
不知誰喊了一聲,人群頓時一陣騷動。
隻見兩名胥吏手捧一卷寬大的黃紙,麵容肅穆地自縣衙中穩步走出。
人群自動分出一條窄道,無數道目光如實質般落在那捲尚未展開的紙張上,彷彿要將其看穿。
胥吏對周遭的喧囂恍若未聞,行至榜牆前,利落地刷上漿糊,將那捲黃紙自上而下,穩穩貼上。
“長案張貼!”
一聲悠長的唱報,壓過了所有的嘈雜。
瞬間,人群如潮水般湧向牆下,仰頭尋找自己的名字。
驚呼、歎息、狂喜、哽咽……種種聲音驟然炸開,交織成一曲最真實的人間喜劇。
“誰人第一,是不是我家少爺?”
“韋……韋柏,這是何人?”
“冇聽說過啊,哪家的公子?”
“看這籍貫,城西柳條巷抄書為生的韋相公?”
榜牆下議論紛紛,對於這個陌生的名字高居榜首,眾人既感意外,又不禁好奇。
人群前列,何春芳的目光死死盯在“第二名”後麵緊跟著的“何春芳”三字上。
周圍已有相熟的同窗與友人擠過來,拍著他的肩膀道賀:“何兄,恭喜恭喜”“春芳兄高才,日後必是前程遠大!”
然而,何春芳臉上卻無多少喜色,反而眉頭緊鎖,目光越過自己的名字,再次投向那高居榜首的“韋柏”。
韋柏此人,他知曉,年近三旬,家境清寒但頗有才名,隻因家中老母多病等諸事拖累,如今才參加縣試,其人文章功底紮實,勝過他亦能接受,可……另一人呢?
記得昨日在堂外所見,那應答出眾的天二十七號少年又是何人?
何春芳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向下移動,落在了緊隨其後的第三名上。
賈璟
是此人否?
正當何春芳盯著“賈璟”二字出神,周遭的喧囂似乎都遠去時,人潮中的周仆人卻在踮著腳,伸著頸地看向榜單。
當他的目光掃到“第三名賈璟”時,臉上先是一怔,隨即猛地綻開一個幾乎要咧到耳根的笑容,眼中迸發出毫不掩飾的狂喜。
璟大爺真中了,還高居第三?
………………
“我剛纔看得真真的,璟大爺就列於長案黃榜第三,絕不會錯!”
周仆人斬釘截鐵的話語剛落,榮禧堂內靜了一瞬。
賈母手中緩緩撚動的沉香木佛珠驀地停住,微微閉了閉眼,複又睜開,眼底漾開一片由衷的笑意,聲音帶著因欣慰而略顯沙啞的柔和:“好,好……今日一早醒來,我便聽鴛鴦那丫頭說,窗外的雀兒叫得格外清脆歡實,像是報喜。
我心裡頭就念著,莫不是咱們璟哥兒今日有好信兒,如今一看,果真應了這吉兆。”
說著目光落在賈璟身上,彷彿要將他此刻的模樣深深印在心裡:“第三名……璟哥兒,你是個有誌氣的,如今開花結果,是你該得的。”
王熙鳳早已笑逐顏開,介麵道:“老祖宗說得是,這可不是尋常喜鵲,這是文曲星座下的靈雀兒,特意來給咱們璟哥兒報喜呢!
縣試第三,又是這般年紀,滿京城裡打聽打聽,也是拔尖的了!”
王熙鳳一邊說,一邊已利落地指揮丫鬟婆子:“快,去把預備好的紅封、喜餅都拿出來,再讓廚房趕緊置辦幾桌像樣的席麵,今兒個怎麼也得慶賀一下!”
賈政原一直負手立於窗前,此刻方纔緩緩轉過身:“此番縣試,你能穩居第三,不負代儒太爺悉心教導,亦不負你自身付出。”
他語氣平直,是慣常的嚴正口吻,正要再往下說些戒驕戒躁、砥礪前行的話,卻被賈母笑著打斷了。
“好了,政兒。”
賈母嗔怪地看了賈政一眼,手裡的佛珠輕輕點了點方向:“今兒是什麼日子?璟哥兒寒窗苦讀,好不容易掙來這份體麵,正是該替他高興的時候。
你這做伯父的,勉勵的話說了便是,那些訓誡提點,留待日後書房裡慢慢教導也不遲,冇得在這樣大喜的日子,還板著臉說些叫人緊張的話,孩子們聽著該不自在了。”
賈母這話說得慈和,卻自有一份維護之意,她知賈政性情端嚴,唯恐他在這喜慶關頭說多了,反倒掃了賈璟的興頭,也壞了此刻滿堂的歡愉氣氛。
王熙鳳也忙笑著湊趣:“老祖宗說的是,二老爺最是關心子侄學業前程,恨不得璟哥兒明日便中狀元纔好,隻是今日這好日子,咱們先論賞,論慶賀,那些金玉良言,璟哥兒這般懂事,自然都記在心裡,日後定然越發用功的。”
賈政被母親這麼一說,臉上嚴肅的神情略略緩和,他並非不知變通之人,方纔也是習慣使然。
此刻便順勢收住了話頭,隻對賈璟微微頷首,語氣比方纔溫和了些:
“今日是你之喜,且安心受賀,但心中需有分寸便是。”
賈璟忙躬身應道:“謝二伯父教誨,侄兒明白。”
他心知賈政是真心關切,賈母是體貼迴護,心中俱是感念。
同時心下也是感懷,這科舉第一步,總算是邁過去了。
與長輩閒聊過後,賈璟辭出榮禧堂,沿著來時的甬道緩步往回走。
春日的午後,天光正好,融融地鋪在青石板上,將人影拉得修長。
路邊幾株天竺葵正值花期,白瓣綴滿枝頭,風過處,簌簌落下三兩片,煞是好看。
賈璟走得也不急,像是在慢慢消化這半日的喧騰……那些道賀聲、吉祥話、滿屋子的笑臉,此刻都沉澱下來,化作心底一片踏實。
轉過月洞門,竹安居已在眼前。
院門上那方小小的木匾在日頭下泛著微光,剛邁過門檻,便見正屋的簾子一挑,晴雯幾乎是跳著迎了出來。
她今日穿著件紅碧色綾子裙,因走得急,裙角微微揚起,像是微風拂過一般,此刻午後的天光落在她仰起的臉上,將眉眼間的歡喜照得透亮,比方纔路過的天竺葵更加動人。
“爺……”
晴雯站定,因跑得急而微微帶喘,頰邊浮起兩團淺淺的紅暈,也不知是走得快了,還是這日頭曬的。
隻見她仰著臉,眼眸明亮地看著賈璟,像是將即將到來的春光都傾瀉在他身上,冇有一絲吝惜。
而察覺到她未說出口的話,賈璟彷彿猜到了她想問什麼,身子微微前傾,先一步開口。
“第三。”
晴雯怔了一瞬,她原是想問,又不敢問得太急,怕萬一……可還冇等她將那份小心翼翼的期盼說出口,爺竟已猜著了。
那點猶豫頓時化作烏有,眉眼淺淺地笑起來,聲音清脆得像簷下的風鈴:
“我就知道,爺厲害的。”
賈璟沉沉吐出一口氣。
雖說在頭試看到卷子時已然明瞭此番縣試定能過,可真到了此刻,真真切切將“第三”二字從自己嘴裡說出來,落在這春日的庭院裡,落在晴雯亮晶晶的眼眸前。
胸間那口懸了兩年多的氣,纔算真正落下幾分。
這第一步,總算邁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