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正月裡的喧騰氣兒漸次沉了下去,隻簷角廊下還懸著些未撤的朱紗燈,在尚帶寒意的風裡輕輕晃著。
晴雯正將賈璟連日寫廢的稿紙收攏齊整,預備送去灶下引火,忽聽院門外有人輕聲喚她名字。
掀簾一看,竟是襲人,見她穿著一件海棠紅緞麵出風毛的襖子,臉上笑意溫溫的:“晴雯妹妹,可忙著呢?”
晴雯忙將她讓到簷下,笑問道:“襲人姐姐怎麼得空過來,可是有什麼事?”
“二爺說兄弟姐妹們許久冇正經聚過,如今天氣雖還冷,藕香榭那邊的梅花卻開得正好,暖閣裡籠著火盆,最是暖和。
二爺特意讓我來請璟大爺過去坐坐,不拘談詩論畫,還是說說閒話,總歸是兄弟姐妹們一處聚聚,鬆快鬆快。”
晴雯麵上不顯,隻溫聲道:“勞襲人姐姐跑這一趟,隻是……縣試就在眼前,我們爺這些日子連房門都少出,日夜溫書寫文章,實在抽不開身。
還請二爺體諒,待考完了,我們爺必親自去給二爺和姐妹們賠罪…………”
…………
“我便說吧,在璟哥兒心裡,讀書是第一位的。”
藕香榭暖閣裡,賈寶玉手裡端著一盞溫過的果酒,卻不飲,隻望著窗外的梅影,半晌才輕輕歎了口氣,轉頭對坐在對麵的探春說道。
探春聞言抬眼看他,見賈寶玉神色間並無惱怒,倒有幾分說不清的悵然,便微微一笑:“二哥哥這話說的,璟哥哥眼下是什麼光景?
再不到一個月便是縣試,正是最要緊的時候,若換作是我,隻怕比他還不敢分心呢。”
賈寶玉將杯中酒一飲而儘,清甜的果香裡泛著微澀,擱下杯子,歎道:“說是這麼說,隻是……往年這時候,他不在府裡也就算了,如今他既然回了,我心裡總惦記著。
若能聚在一處,吟吟詩,聯聯對,或是說說閒話兒,豈不比獨自悶著強,咱們兄弟姐妹,原該熱熱鬨鬨的纔好。”
賈寶玉說著,心裡那點空落落的感覺越發清晰起來,像是暖閣裡烘得太熱的炭氣,悶悶地堵在胸口。
將酒盞往桌上一擱,聲音裡帶了幾分自己都未察覺的委屈:“林妹妹身子又不好,這些日子連院門都少出,我自然不好常去擾她清靜……如今連璟哥兒也見不著,心裡頭實在冇個著落似的。”
探春冇急著勸,隻伸手將桌上那碟琥珀核桃往寶玉麵前推了推,輕聲道:“二哥哥且寬寬心,林姐姐那是先天不足,需得好生將養著,咱們不去打擾,便是體貼了。
至於璟哥哥……他如今正攀著那道最要緊的坎兒,咱們便是幫不上忙,也斷冇有硬將他往下拽的道理。”
話音落下,暖閣內有一瞬極靜的沉默,賈寶玉垂眼看著盞中晃動的酒光,忽然漾開些虛虛實實的影子……
他彷彿瞧見林妹妹正倚在南窗下的暖炕上,蒼白的指尖攏著個鎏金手爐,身上那件杏子紅綾襖在燭火下泛著柔潤的光澤……
而璟哥兒就坐在熏籠旁那張榆木圈椅裡,手裡握著卷書,安靜聽著大家說笑,偶爾抬眼時,目光沉靜得像雨後的深潭……
若真是這般光景,該有多好……
…………
於此同時,竹安居書房內,賈璟終於翻閱完賈代儒為他備下的最後一頁功課,將那疊批註細密的紙頁輕輕合攏,擱在案頭,背脊微微後仰,極輕地舒了口氣。
一直靜候在門邊的晴雯見了,忙小步上前,將案角那盞已溫吞的殘茶撤下,換上新沏的滾水。
“晴雯,今日……是月末了吧?”
晴雯將茶盞往他手邊推了推,輕聲應道:“是呢,爺,正月二十八了。”
賈璟嗯了一聲,身子向左微傾,伸手推開了緊閉的窗扇。
初春的寒風頓時毫無阻隔地灌入,卷著細碎的梅花殘瓣,撲在他臉上,並卷的書案上的紙頁嘩啦輕響。
“爺,外頭風厲,仔細著了寒氣。”
賈璟卻低低笑了,那笑聲混在風裡,有些模糊:“西山的風,可比這兒野得多……”
晴雯急步上前,“吱呀”一聲將窗扇合緊,順手落了插銷,聲音裡帶著薄惱,又摻著無奈:
“我的爺!這正月末的穿堂風最是陰冷,萬一真把您吹病了可怎麼好,難不成您還想回書院再費一年功夫?”
一邊說,晴雯還一邊將烘在熏籠邊的暖手抄子塞進賈璟手裡。
賈璟被她這連珠炮似的話說得一怔,握著手抄子失笑道:“你怎麼倒像是比我還著急上場應試?”
“能不急嗎!”
晴雯眼睛睜得圓圓的,聲音不自覺高了些,“爺要是真過了縣試,咱們竹安居上下不也跟著臉上有光,這考縣試哪是您一個人的事兒……”
晴雯說著,手臂在空中劃了個圈,把整間書房都囊括了進去:“這是咱們整個竹安居的頭等大事。”
話音落下,書房裡靜了一瞬。
窗紙外透進的淡淡天光照著晴雯因激動而微紅的臉頰,和她那雙亮得灼人的眼睛。
就在這時,賈璟目光落在她臉上,眼底掠過一絲異樣的神色……
這神情在賈璟身上極少見,晴雯不由得一怔。
“晴雯,若是有一天,我和老祖宗同時掉進了水裡……你先救誰?”
晴雯徹底愣住,眼睛瞪得圓圓的,嘴唇微張,看著賈璟那張平靜的臉,腦子裡一片空白。
這……這是什麼問題?
爺怎麼會問出這種話?
“爺……這,這怎麼能比……老祖宗是老祖宗,您是您,這……”
“所以……你先救誰?”
晴雯被他問得語塞,臉漸漸漲紅了,張了張嘴,又閉上,指尖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腦子裡爺亂糟糟的,一會兒是老太太慈祥含笑的臉,一會兒是爺伏案苦讀的清瘦背影,一會兒又是府裡上下森嚴的規矩……這要怎麼答?
忽然,賈璟輕輕笑出了聲:“瞧你急的,我同你說笑呢。”
說罷冇有理會晴雯的埋怨,笑嗬嗬的飲下熱茶。
“嗯,不過啊……”
賈璟轉頭,看向窗外那株老梅在風裡輕輕搖曳,枝頭嫩苞已隱約可見。
“這恐怕不是誤人的穿堂風,而是……送我上瀛洲的,第一縷春風……”
晴雯聽得似懂非懂,眨眨眼,覺得爺這話說得像詩,又像謎,不過,雖然她不懂,卻不妨礙她依舊瞪著眼睛看著賈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