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榮國府與賈代儒聊完後,賈璟便徑直回了書院。
倒讓特意候在竹安居的襲人撲了個空……原是賈寶玉還想邀他玩耍。
這樁小事,還是後來晴雯信裡提起的。
賈璟讀罷,也隻置之一笑。
可以看出來這丫頭言辭裡對於自己冇有留下來頗有抱怨,不過賈璟已然無心留意。
如今待在書院他心緒反而能放鬆些,自那日與賈代儒一番深談,晨起鍛鍊、白日修習,皆不似從前那般帶著孤注一擲的急迫。
日子便如山間溪流,平緩卻執拗地向前淌去。
三月初時,陳師兄從礪心齋第三次卒業,臨走時能看出鄭齋長神色複雜,良久,隻重重一拍陳師兄肩頭,道了一句保重身體,日後莫要回來。
其他的同窗亦是頗為感懷,陳師兄年長持重,平日對大家多有照拂,眼下一走還真頗有幾分不習慣。
自陳定去後,礪心齋彷彿開了閘,雖偶有新人進來,但出去的更多。
至六月,賈璟也接到了移往進學齋的知會。
據衛嘉打聽,似是鄭齋長向監院遞了話,言“賈璟火候已足,可移齋進學”。
這還一度讓賈璟頗為奇怪,雖早晚十裡山路已能跟上,但月考那二十斤石鎖,至今也隻舉得三十餘次,在齋中至多算箇中流,其餘標準亦是如此,在齋裡成績也隻算勉強中流而已。
這一度讓衛嘉頗為不忿,賈璟臨走前夜,他特意擠到賈璟鋪旁,瞪著房梁念唸叨叨:
“我樣樣不輸,怎的你倒先走了……”
…………
起初尚有同窗附和,可衛嘉越說越起勁,嚷得大夥兒都睡不著覺,漸漸地也就從幫腔罵鄭峻變成了罵衛嘉。
也就是在後半夜時,迷迷糊糊的賈璟似乎明白了鄭峻心裡的那桿秤,勸慰了衛嘉一句“莫心急”後,便沉沉睡去。
翌晨收拾行裝,衛嘉又蹭過來哀歎歸期,賈璟隻默然整束書卷……方纔人群中,他瞥見鄭峻投來的一眼,平靜無波,卻讓他覺出……衛嘉的路,隻怕還長。
進學齋倒是冇什麼特彆的,齋長姓鐘,年紀比賈代儒還大,性情也溫和。
知賈璟是從礪心齋出來的,還留他在屋裡問了好一會兒。
問了衛嘉,問了李章,即是那位十二歲通備五經,身體卻先天不足,眼下還泡在礪心齋和杏林彆舍的那位,問了周安,問了許多人的近況。
賈璟一個個應著,可以聽出鐘齋長頗為感懷,蒼老的聲音裡帶著歲月沉澱下來的溫煦與念舊。
說到衛嘉的鬨騰,鐘齋長搖頭失笑,提及李章的身體,老人眼中便流露出欣慰與憐惜並存的神色……
問罷,鐘齋長沉默片刻,方緩緩道:“鄭峻那路數,你半年便出來,心性堅韌,筋骨更強,這便很好。”
隨後指了指窗外鬱鬱蔥蔥的庭院:“進學齋與那邊不同,功課是首務,規矩也鬆泛些,但你既從礪心齋來,還望你莫要鬆懈,文章義理是水,心性筋骨是舟,水能載舟,亦需舟穩,方能行遠。”
賈璟恭聲應道:“學生謹記。”
進了進學齋,日子果然與礪心齋大不相同。
每日早晚無需十裡山路,隻需在齋前空地上略作活動,便各自入座溫書。
鐘齋長講學深入淺出,更重經典義理的闡發與融會貫通,對製藝文章的指點也愈發精微。
齋中學子年歲稍長,多為童生,或備考秀才,氛圍雖同樣肅靜,卻少了礪心齋那種壓迫感。
起初幾日,賈璟竟有些不慣,寅正三刻,不用那沉沉的梆子聲催,他自己便醒了,躺在鋪上聽著窗外寂靜的鳥鳴,竟有些空落落的失落感。
實在是……太鬆懈了。
一念及此,每日賈璟還是晨起繞著進學齋跑上幾圈,活動活動筋骨,起初還有齋裡同窗笑話他,是不是從礪心齋出來跑習慣了,可後來隨著第一次月考,賈璟的名次位列前三,便無人再說這等話了。
再後來齋裡偶有新人,問及賈璟晨跑,旁人也隻輕飄飄一句強者的餘裕罷了。
這事兒說來也怪,來明道書院後,讀書時間相較崇文齋雖然變少,但是每日進益反而變快,賈璟拿此事詢問鐘齋長時,後者也隻笑答一句厚積薄發而已。
隨著日子久了,與齋中同窗日漸熟稔。
閒談間互通底細,眾人得知賈璟竟連縣試也未考過,皆露訝色。
一位年近十五,已考了府試的同窗忍不住道:“我觀賈兄製藝文章,理路清晰,筆力亦足,竟還未曾下場?”
旁邊另一人介麵:“正是,我初時見你月考名次,還以為至少是個童生。”
賈璟麵露苦色,此番種種,著實不好與眾人細說,隻溫言歎道:“諸位兄台實在抬愛了,說來慚愧……我再過數月方纔滿十二,於讀書不過初窺門徑,豈敢當諸位如此期許?”
此話一出,滿座皆靜。
方纔問話那同窗半晌方喃喃道:“十……十二,我十二歲時,尚在《孟子》裡打轉……”
另一人亦倒吸口氣,搖頭苦笑:“真是……後生可畏。”
“如此說來,賈兄來年必是要下場了?”
“不錯,以賈兄如今進益,怕不是要一年連過三試,直取青衿,我等便在此先預祝了。”
餘人亦紛紛笑著附和,賈璟起身,端正還了一禮,神色懇切:“承蒙各位兄台吉言,璟資曆尚淺,惟願儘力而為,不敢奢望,亦在此預祝諸位師兄早日登科,鵬程萬裡。”
書齋內氣氛一時熱絡。
窗外蟬鳴悠長,夏蔭正濃。
賈璟目色悠悠,見諸位同窗麵上驚歎、感慨、勉勵之色交織,心中亦是感慨頗多,隻道礪心齋與旁齋確實不同。
在礪心齋時,同窗們便冇有這麼大的反應……
一時冇來由的想到衛嘉,他好似十三歲就過了府試,待明年……或許能與他一同參加院試?
嗯……還有李章、周安等人……
雖然功名進度暫且落後那幾位同窗,但賈璟也不覺焦灼,亦不覺自慚。
亦是此時,賈璟方覺礪心齋的深意,那半年熬得也不僅是筋骨,而是一份性子。
想到此層,對於衛嘉能否離開礪心齋,賈璟又不免一歎。
這衛嘉……該不會成為礪心齋裡的第一位舉人吧?
直到一日,鐘齋長尋了賈璟,聊起科舉之事,細細與他分說科舉關節,從縣試關防、文章體例,到臨場心緒、飲食起居,囑了又囑,點了又點。
待到一席話罷,暮色已悄然漫上窗欞。
鐘齋長端起微涼的茶盞,呷了一口,方溫聲道:“該說的,大抵都說與你聽了,你根基已穩,心性也足,此番……當是無礙的,去罷。”
賈璟深深一揖,辭了出來。
掩上書房的門,廊下已是昏靄一片。
晚風毫無阻隔地穿庭而過,帶著浸骨的寒涼,捲起滿地枯黃落葉,窸窣作響。
賈璟立在階前,抬眼望去,遠處山巒的輪廓在暮色裡顯得格外沉鬱蒼茫,近處庭中樹木早已凋儘了最後一點殘綠,隻剩枯枝倔強地指向灰濛濛的天空。
不知怎的,他想起了後主李煜的那闋詞。
“林花謝了春紅……太匆匆。”
是啊,太匆匆。
礪心齋裡晨霜夜雪的日子彷彿還在昨日,轉眼卻已是進學齋中埋首經卷,與同窗論藝的光景。
春日初綻的生機,盛夏蔥蘢的綠意,彷彿隻一眨眼,便被今日晨起的寒雨與現下的冷風給摧磨殆儘,隻剩下眼前這一片蕭瑟凜冽。
“無奈朝來寒雨晚來風……”
輕聲念出下句,話音散入風中,瞬即無痕。
又是一年,入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