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六,天光清朗,榴花照眼。
賈璟晨起後,先往崇文齋上了一上午的課,散學後回到小屋,換上了老太太前些日子新賞的靛藍細布夏衫。
走到矮櫃前,拿出一個小木匣,裡麵裝著一支新買的狼毫筆。
禮不重,卻也算儘了心意。
推門而出後,發現午後陽光正好,穿過榮國府層層疊疊的屋簷灑落下來,冇一會兒就走到了絳芸軒。
還未走近,便見院門處人影綽綽,幾個小廝正端著紅漆食盒魚貫而入,襲人穿著一身水綠比甲站在階前,一邊指點著擺放,一邊含笑與廚下的婆子說著什麼。
一抬眼瞧見賈璟,臉上笑意頓時真切了幾分,忙將手中對牌交給旁邊一個小丫頭,快步迎了過來。
“璟大爺來了!”
襲人聲音溫軟,走到近前便福了一福,“二爺唸叨您好一會兒了,方纔還問呢,快請進,老太太、太太、姑娘們都在裡頭了。”
賈璟還禮道:“有勞襲人姐姐。”
襲人引著他往正堂走,一麵輕聲細語:“今日不過是自家小聚,二爺說不必拘禮,璟大爺隻當尋常家宴便是。”
說話間已至廊下,裡頭笑語喧嘩之聲清晰傳來。
還未跨入門檻,便聽得賈寶玉高亢的聲音正說到興頭上:
“……老祖宗您是不知,那日北靜王爺撫琴,絃聲一起,滿堂的人都靜了!
王爺還親自說,那曲子就叫《石隙吟》,正是照著璟兄弟的詩意譜的!”
賈璟腳步微頓。
緊接著便是王熙鳳爽利含笑的嗓音,像一把珠子灑在玉盤裡似的:“哎喲喲,這可了不得,咱們家璟哥兒出息大了,連王爺都親自譜曲應和!
老祖宗,您可白疼寶玉了,如今看來,璟哥兒這纔是真真給咱們家長臉的!”
堂內響起一陣輕輕的笑聲,夾雜著賈母愉悅的嗓音:“鳳丫頭又胡說,寶玉怎就不長臉了,我瞧著都好,都好!”
賈璟在門外聽得耳根微熱,襲人已打起細竹簾子,提高聲音笑道:“老祖宗,二爺,璟大爺來了。”
堂內說笑聲微微一靜,旋即無數道目光齊刷刷望了過來。
隻見正中軟榻上坐著賈母,一身絳紫萬字不斷頭紋飾的褂子,滿麵紅光,左手邊挨著王夫人,右手邊挨著賈寶玉,王熙鳳則站在賈母身側,手裡還捏著半把瓜子。
下首坐著迎春、探春、惜春,皆穿著顏色鮮亮的夏衫,如春花映水般清新。
賈寶玉已跳了起來,幾步搶到門前,一把拉住賈璟的手腕:“璟兄弟,你可算來了,正說你呢!”
賈璟穩住身形,先朝賈母方向端正行禮:“給老祖宗請安,願老祖宗福壽康寧。”
又轉向王夫人及諸位姑娘:“給太太請安,諸位姐妹安好。”
賈母笑得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招手道:“好孩子,快過來我瞧瞧。”
又對左右道,“我方纔還說呢,璟哥兒是個沉穩的,不像寶玉,有點好事就嚷得天下皆知。”
賈寶玉嘻嘻一笑,渾不在意,隻拉著賈璟往賈母跟前湊。
賈璟走到榻前,賈母拉過他一隻手,細細端詳他身上那件靛藍細布衫子,點頭道:“這料子襯你,清爽,今日是你寶玉哥哥的好日子,你們兄弟倆一處好好樂一日,那些書啊字啊的,暫且放一放。”
“是。”
賈璟應著,從袖中取出那個小木匣,雙手遞給寶玉,“恭賀堂兄生辰,一點薄禮,望莫嫌棄。”
寶玉接過,開啟一看是支簇新的狼毫,筆桿油潤,筆鋒飽滿,頓時喜道:“正好我前兒那支舊了,璟兄弟有心,這禮我可太喜歡了!”
說著便遞給旁邊的襲人,“好生收著我書房裡去,明兒就用它寫字。”
王熙鳳在一旁掩口笑:“可見是璟哥兒送的,若是旁人,咱們寶兄弟怕是轉眼就賞了小丫頭們畫眉去了。”
眾人又是一陣笑。
賈母指著鳳姐兒笑罵:“就你眼尖嘴利!”
看上去話不是好話,可語氣裡卻全是縱容,聽著便是好話了。
時值正午,眾人玩笑一番後也就上了飯桌。
王熙鳳坐在賈母右側下手,她身邊特意留了個位置,把賈璟招呼了過來坐下。
丫鬟們悄步添湯佈菜,席間也漸漸熱鬨起來。
賈寶玉正說到北靜王文會的盛況,眾人聽得津津有味。
賈璟安靜用著麵前一小碗雞髓筍湯,並不插言。
王熙鳳夾了一筷火腿鮮筍,卻不急著吃,身子微微傾向賈璟這邊,用隻有兩人能聽清的聲音道:“璟哥兒,前些日子我讓平兒去請你搬院子,你可是半點麵子不給啊。”
賈璟手中湯勺微頓,側過臉低聲迴應:“二嫂子言重了,那院子甚好,隻是侄兒眼下住處已慣,離學堂也近……”
“得得得,我就知道你會來這套!”
王熙鳳輕笑打斷,眼波流轉間帶著探究,“你呀,年紀不大,心思倒深。”
頓了頓後,將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成了耳語:“不過呢……嫂子我這兒,倒真打聽著一樁事,或許能幫上你。”
賈璟抬眼,對上她意味深長的目光。
王熙鳳唇角噙著笑:“你家在房山那幾畝田……是不是叫人給占了?有五年了吧,那時你母親還在世,為這事兒氣得病重……”
賈璟握著湯勺的手指微微一緊,骨節泛白。
緩緩放下瓷勺,碗底與桌麵接觸,發出極輕的“哢”一聲。
席間笑語喧嘩,無人注意這處裡的低語。
“確有此事。”
賈璟聲音平靜,卻似深潭下的寒冰。
王熙鳳眼中掠過一絲瞭然,笑意更濃:“那便好辦了,我讓璉二爺往房山縣遞張帖子,再派兩個得力的管事走一趟。
莫說幾畝田,就是讓那些不長眼的連本帶利吐出來,再給你磕頭賠罪,也不是什麼難事。
如何?嫂子幫你這一回?”
此言說得極輕巧,彷彿在閒聊說今日天氣。
賈璟沉默了半晌。
席上賈寶玉說到周文德指點書法那段,引得賈母開懷大笑。
那笑聲彷彿隔著一層水幕,朦朦朧朧,隔絕了兩個世界。
“謝二嫂子好意。”
賈璟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卻清晰,“隻是不必了。”
王熙鳳挑眉:“哦?”
賈璟轉過頭,直視王熙鳳的眼睛。
王熙鳳隻見一雙眸子深沉,映著窗欞透進的午陽,卻無半點暖意。
“這是賈璟的家事,亦是賈璟的私仇,既是私仇,便該自己了結,借府中權勢壓人,縱使得回田產,又算什麼本事?”
“好,好誌氣!”
王熙鳳撫掌輕笑,眼底透出毫不掩飾的激賞。
隻是這聲音不大,恰好讓鄰座的探春轉頭看了一眼。
王熙鳳也不遮掩,唇角一彎:“倒是我多事了,璟哥兒既有這般骨氣,嫂子自然樂見其成,隻盼你早日高中,那才真叫痛快。”
“謝嫂子。”
賈母見王熙鳳與賈璟說得熱鬨,又見她忽然笑得明媚,不由笑罵道:“鳳丫頭,你又發的什麼瘋?”
“老祖宗明鑒!”
王熙鳳眼波一轉,聲音促狹:“我瞧璟哥兒身邊也太清靜了些,正說要給他添兩個丫鬟暖床呢,誰知人家心氣高,說非要等中了狀元,娶個宰相家的小娘子呢!”
賈璟聞言,胸中那口氣微微一岔,耳根頓時染上一層薄紅。
堂內眾人聞言皆是一笑,賈母亦搖著頭,隻是目光落在賈璟清瘦挺直的背影上,又掠過少年低垂的側臉,旋即泛起一絲若有若無的憂慮。
席散人漸稀,小一輩自去一邊玩鬨,賈璟也藉口回去上學。
丫鬟們輕手輕腳地收拾杯盤。
賈母招手喚王夫人近前,藉著茶盞氤氳的熱氣,低聲吩咐道:
“你回頭與政兒說,明年縣試過後,不論璟哥兒中與不中,都把東邊那處小清院收拾出來,給他挪過去,一應擺設用度,照著府裡正經少爺的份例來,彆再拿甚麼‘儉省’‘習慣’的話搪塞我。”
王夫人輕聲應“是”。
卻見賈母目光遠了一瞬,似是賈璟離去的方向:
“叫他務必上心,尤其是璟哥兒如若真中了秀才,讓他切莫走上敦哥兒的老路……”
話未說儘,卻似沾了暮色般的微涼。
王夫人心頭一凜,忙斂目應道:“老祖宗放心,媳婦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