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三十,除夕。
按規矩,這兩日不必入宮,太子也好,伴讀也罷,都得忙著祭拜祖宗。
賈璟難得睡到辰時才起身,推開窗,外頭白茫茫一片,昨兒夜裡下了場大雪,院中那株老梅的枝乾上壓著厚厚一層白,倒比平日更有精神。
晴雯倒是早就起了,裡裡外外忙活著,聽見動靜,端了熱水進來,又去衣櫃裡翻找衣裳。
賈璟洗漱完,在椅子上坐下,拿起桌上的《禮記》,翻開昨日讀到的那一頁。
每日講官們所授內容都跟著太子的進度走,《五經》按如今的速度,至少還得一兩年,他等不了那麼久。
所以賈璟隻能自己先讀,待回府後每日夜裡研習幾個時辰,把疑難的條目記下來,待到第二日課後再去請教講官。
講官們學問是好的,也願意教,隻是時間有限,每日課畢,他們便要去詹事府當值,能留給他問話的功夫,不過一盞茶功夫。
賈璟學得仔細,也問得勤,這幾個月來書翻了大半,註疏也讀了不少,可越讀越覺得其中的禮製、典章、沿革,樁樁件件,都不是一日之功,裡麵牽涉的東西太多,單是《王製》一篇,就夠琢磨好些日子。
邊上的晴雯倒不似往日般安靜,在櫃子裡挑挑揀揀的,拿出一件棗紅色的綢麵袍子,又拿出一件鴉青的,來回比了比,嘴裡嘀咕著:“這件太素,那件又太暗……”
最後又翻出一件琥珀色的,在燈下看了看,總算滿意了,搭在衣架上,又去拿腰帶、玉佩、香囊。
一番歸置完後,晴雯見賈璟還在那翻書,忍不住道:“爺,今兒除夕,您還看書?”
賈璟“嗯”了一聲,目光還在字句間流連。
晴雯歎了口氣,走到他跟前,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爺也不看看什麼日子,待會兒就得去祠堂了,衣裳還冇試過,萬一不合身怎麼辦?”
賈璟冇抬頭,自顧自地說道:“又不是第一回祭祖,橫豎不過是走個過場罷了。”
晴雯正色道:“爺這話可不對,往年是往年,今年不一樣,府裡前幾日就商量好了,今年祭祖,要讓爺領一份差事。”
賈璟手裡的書頓了頓,抬起頭看她。
領差事?
他一時冇反應過來,祭祖的差事,從來都是長輩們的事。
開祭、讀祝、獻爵、焚帛,哪一樣輪得到他?
賈璟腦子裡飛快地轉了幾轉,賈家祭祖,規矩大,流程也講究。
主祭的是族長,也就是寧國府珍大爺,分獻的是榮國府這邊,賈政、賈赦輪著來。
再往下讀祝的、捧帛的、執爵的,都是族中有身份的子弟。
往年賈璟不過是站在最後一排,等前麵的人都行完了禮,跟著磕個頭便完事,今年……
賈璟收回思緒,忽然問晴雯:“這事怎麼冇人跟我說過?”
晴雯一愣,隨即笑了:“老祖宗說了,爺的正事是伴讀,府裡這些瑣事,不必事事煩惱爺,而且之後爺就念一段祝文,不長,幾句話的事,鳳奶奶那邊已經把祝文抄好了,待會兒爺到了祠堂,先看看熟悉熟悉就行。”
賈璟點點頭,示意曉得,然後繼續翻書。
………………
寧國府,祠堂裡香菸繚繞,燭火通明。
正中供著賈氏列祖列宗的牌位,一層一層往上,最高的那塊已經看不清字跡,隻隱約能辨出“金陵”二字。
供桌上擺著三牲、果品、香燭,還有幾樣不知傳了多少代的祭器,銅胎上滿是歲月的痕跡。
東府賈珍一身玄色祭服,立於香案前,賈政、賈赦分立在兩側,身後是賈蓉、賈璟、賈璉和賈寶玉。
賈環、賈琮、賈蘭等則在更後麵一排,至於剩下的諸多旁族子弟,則在更後麵黑壓壓的站了一片。
至於府裡的諸多女眷,則由賈母領頭,在抱廈裡準備好祭品,再經由婆子一道一道傳到正殿門口,交由府裡男性手中,最後由他們獻於神主牌前。
這便是“傳供”,內外有彆,卻同心同力,象征“內治外職”的分工。
三跪九叩畢,賈珍起身,高聲誦讀祝文,唸到“子孫繁昌,書香繼世”一句時,堂內愈加肅靜。
賈璉跪在賈政身後,聽著那八個字從賈珍嘴裡念出來,目光不自覺地往旁邊瞟了一眼。
賈璟站在他身側,此刻正垂著眼,神色平靜,臉上既冇有初登大場麵的緊張,也冇有搶得風頭的得意,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站著,像是眼前這一切與他並無多少乾係。
賈璉收回目光,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上來的滋味。
往年這個時候,珍大哥祭文唸完,該是他和賈蓉上前,念一篇短些的祝文,替族中晚輩在祖宗麵前表表心意。
那祝文不長,也就幾句話的事,他年年念,早念得滾瓜爛熟的,從不覺得這有什麼,可今年……
賈璉深吸一口氣,把那點酸意壓下去,抬起頭時,正好看見賈璟從賈珍手裡接過祝文,轉身麵朝牌位,開始念。
賈璟的聲音不高,但卻足夠在祠堂裡迴盪開來,唸到“孫璟蒙聖恩入東宮伴讀”時,賈璉看著那個背影,心裡那點酸意又冒了一下,微微偏頭,看了一眼身邊的寶玉和賈蓉,兩人都一副冇所謂的樣子。
賈璉忽然覺得有些好笑,自己在這兒酸什麼呢?
人家念個祝文,寶玉不在乎,賈蓉也不在乎,就他一個人在這兒心裡不是滋味,傳出去不讓人笑話?
再說了璟哥兒是要科舉做官的,自己一個在家裡等著領爵位的,酸他作甚?
況且……日後璟哥兒真要是做了大官,自己這個襲爵的,搞不好還得仰仗他幾分……
賈璉輕輕吐了口氣,把那點酸意徹底吐了出去,不再多想。
餘光裡,賈璟已經唸完了祝文,將黃紙摺好放在香案上,退後兩步行了一禮,轉身退到自己身側。
不得不說,雖然和璟哥兒相處不多,但賈璉還是對他心存了幾分敬佩的,短短三年就走到這一步……此等人,最好還是不要與之結怨。
正想著,賈璉忽然記起前幾日鳳姐在屋裡唸叨的話,說是什麼老祖宗正煩惱璟哥兒的事兒……
當時賈璉隻當是尋常閒話,冇往心裡去,如今看著賈璟站在前排的樣子,他忽然有了個主意。
這等事……哪能讓鳳姐那等女人來乾,得自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