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璟走到棚下行禮：“殿下。”
蕭鎔指了指旁邊的凳子：“坐吧。”
賈璟謝過，在凳子上坐下。
麵前的小幾上擺著茶點，還有一碟果子。
夏懷義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退到一旁，垂手站著，離得不遠不近。
校場上的馬蹄聲遠遠傳來，夾雜著幾聲笑鬨。
賈璟往那邊看了一眼，馬尚正與李成策馬較勁，其餘幾人在馬上慢慢溜達聊天，不隻是誰開口，引得幾個人笑成一團。
“賈璟。”
蕭鎔的聲音把他拉了回來。
賈璟轉過頭，見太子正看著自己，往日臉上的也笑意不見了，眉眼間多了幾分認真，像是有什麼話要說的樣子。
心裡微微一凜，不自覺坐直了些。
“殿下。”
“你今日的表現，很讓本宮失望。”
賈璟一怔。
這話他一時不知該怎麼接，方纔那五箭射得確實狼狽，可太子叫自己過來，就為了當麵說這個？
這裡麵的深意是什麼？
是說他的騎射功夫太差，丟了伴讀的臉，還是暗示他……
蕭鎔看著賈璟臉上茫然與思索交錯之色，也不打算賣關子。
“我原以為……騎射也難不倒你。”
賈璟一愣，看著蕭鎔臉上突然湧上的笑意……殿下這是？……
見賈璟眉峰微皺，一副猶在思索的表情，蕭鎔眉頭一擰，似是在惱怒：“你這等人就是麻煩，本宮說個什麼事，你都要琢磨有冇有深意。”
蕭鎔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耐煩：“怎麼，就不興我逗逗你？”
逗？
賈璟茫然的看著蕭鎔，雖然這位太子年幼，但早在他心裡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尋常十歲的孩子或許會逗他，但是這位太子……打死他都不信會是這個意思，這裡麵一定有深意。
見賈璟眉頭皺得更緊，蕭鎔表情難得地僵了一瞬。
他看著賈璟這張還在認真思索的臉，看著賈璟眉頭越擰越緊，看著那雙眼睛裡分明寫著“殿下這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忽然……
蕭鎔泄了氣，抬起手無奈的指了指賈璟：“得，你繼續想吧，本宮不打擾你了。”
“恕臣愚鈍，臣一定馬上想出來。”
蕭鎔鼻間輕哼一聲，冇有多話。
半晌過後，蕭鎔扭頭，見賈璟猶在思索，慢慢說起了一樁往事。
“賈璟？”
“在。”
“你知不知道……當初六個人的伴讀裡，本來你會被落選？”
賈璟一怔，抬起頭看向太子。
蕭鎔靠在椅上，日光從氈布縫隙漏下來，落在他側臉上，隻是這張還帶著稚氣的臉上神情淡淡的，看不出什麼。
“你不是喜歡想事嗎？本宮給你個由頭，你好好想。”
聽著蕭鎔懶洋洋的語氣，賈璟眉頭更是擰成了一團。
他不認為太子會騙他，因為冇這個必要。
既如此，那自己當初為什麼會落選？
既然落選，又為什麼重新被選上了？
賈璟眉頭緊皺，思忖一會兒，忽然想到一種可能……是因為誰在中間說了話？
可陛下身邊的人，會是誰會為了自己勸說陛下？
王子騰？
不對，以他的資格最多也就建議一二，難以改變陛下的主意。
賈璟突然看向身邊的太子，雖不明瞭自己當初為何會落選，但還是鄭重道：“謝太子殿下週旋。”
蕭鎔聞言轉過頭看他，一雙眼睛裡閃過一絲意外，隨即漾開幾分笑意。
“不到十息的功夫……”
蕭鎔慢悠悠地道：“賈璟，我果然冇有看錯，你是和我一樣的人。”
賈璟心裡驟然一停，今日過得痛快，他一時竟忘了藏拙。
但對上蕭鎔那雙含笑的眼睛，賈璟還是輕聲道：“殿下謬讚，臣不過是順著殿下的話往下想罷了。”
蕭鎔卻是搖了搖頭，顯然不認可賈璟說的話，隨後指了指不遠處的幾位伴讀：“我從小就發現了，這世上有兩種人……一種是笨人。”
說到此處蕭鎔看向李成，又繼續道：“另一種是聰明人。”說完了又指了指其餘在馬上閒聊的幾人。
隨後又看向賈璟，平靜的說著：“但是聰明人之間也有分彆，能聰明到我這種地步的，算少數。”
“而你……算一個。”
這話說的平淡，但是卻令賈璟如坐鍼氈。
“這幾日，你們六人我都約過一次早膳。”
“我很確定這一點，我說過的隱晦的話，你的反應是最快的，幾乎不需要我稍作解釋，你就能明白我的意思……”
賈璟心裡一緊，果然如此……
瞧著賈璟的樣子，蕭鎔微微仰頭，看著湛藍的天空沉默了一會兒。
眼下冬日的天空藍得乾淨，冇有白雲，冇有飛鳥，隻有一片空曠寂寥的藍。
“而這……也是父皇不中意你的原因，他覺得把你放在我身邊，會對我不好……”
賈璟呼吸急促，腦海裡回憶的全是當初終選時自己的表現，心中懊悔莫名。
蕭鎔忽然起身。
賈璟回過神來，見太子站起來，連忙跟著起身。
蕭鎔慢步走到他身邊，抬起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力道不重，卻讓賈璟渾身一僵。
“但是被我拒絕了。”
賈璟看向太子，這張臉近在咫尺，眉眼間還帶著稚氣，可一雙眼睛裡卻透著一股子與年齡不符的沉穩。
蕭鎔收回手，負手而立，看著棚外那片校場：“我跟父皇說，賈璟聰明，難道我就不聰明嗎？”
賈璟聽著太子用平淡的語氣說出這些話，心裡翻湧著的不知是什麼滋味。
這話說得像孩童賭氣，可賈璟卻不得不承認，這位太子有說這話的資格。
蕭鎔轉過身來，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父皇最後還是同意了，於是你才能入選。”
賈璟深吸一口氣，壓下心裡翻湧的思緒，鄭重地拱手，深深一揖：
“謝太子。”
這一揖比方纔深得多，也慢得多。
蕭鎔看著賈璟這副模樣，忽然輕輕歎了口氣。
歎息很輕，卻讓賈璟抬起頭來。
蕭鎔臉上那淡淡的笑意還在，可那笑意裡，卻多了幾分複雜的意味。
“這麼多日，我總算從你嘴裡聽到一句真心實意的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