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閒聊兩句後,寶釵便進入了正題。
“眼下箱子還未開啟,我還是想著你先記錄下來。”
寶釵指了指桌上的筆墨:“你把送來的是什麼東西、大概有多少,一件件寫下來,我這邊處置一件,你便勾一件,回頭換了多少銀子,也一筆筆記清楚,免得日後說不清,對彼此都不好。”
晴雯聽了,抿嘴一笑,也不說話,隻從懷裡掏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箋,雙手遞了過去。
寶釵接過,展開一看。
上頭密密麻麻列著名目:宮緞兩匹、妝花緞一匹、青花瓷擺件一件、銅香爐一隻、端硯一方……每樣後麵還注著大概的成色和來處,字跡雖不算好看,卻一筆一劃寫得清清楚楚。
寶釵看著,眼裡閃過一絲意外,隨即笑了:“我當你是個粗心的,冇想到早備下了。”
晴雯抿了抿嘴:“不瞞寶姑娘,我們爺常年不管院子裡這些事,全都丟給我一個人。那些底下的人慣會見人下菜碟的,今兒少個針頭,明兒缺根線腦,我要是不記賬,回頭對不上,他們推說不知道,我找誰要去?”
寶釵聽了,心裡又高看一眼晴雯,旋即點點頭,笑道:“既是這樣,咱們就照著單子來,把箱子開啟,一樣樣對過去。”
晴雯應了一聲,轉身出去讓婆子把箱子抬進來。
箱子開啟,裡頭的東西一樣樣擺出來。
寶釵拿著單子,晴雯在旁邊指著,鶯兒在一旁記,宮緞兩匹,成色上等;妝花緞一匹,花紋精細;青花瓷擺件一件,釉色勻淨;銅香爐一隻,包漿溫潤;端硯一方,石質細膩……
寶釵一邊看,一邊點頭,偶爾問一句這東西的來曆,晴雯便一五一十地說。
兩人配合默契,不多時便把兩箱東西點完了。
正點著,外頭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緊接著是簾子掀動的聲音。
“寶姐姐在忙什麼呢,外頭放著兩個大箱子。”
晴雯回頭一看,連忙起身行禮:“林姑娘。”
黛玉站在門口,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落在那一桌子的物件上,又看了看晴雯,嘴角微微彎了彎:“喲,晴雯也在,怎麼……你們竹安居日子過不下去,來寶姐姐這賣家當了?”
晴雯知道黛玉性子,聽了也不惱,嘻嘻笑道:“林姑娘這話可冤枉了,倒不是日子過不下去,而是東西多得屋裡堆不下,再不處置處置,日後林姑娘去坐,連個下腳的地方都冇有。”
黛玉聽了,眉眼彎了彎,笑道:“好個伶牙俐齒的丫頭,怪不得紫鵑成日裡誇你,我說她往竹安居跑得勤,原是為了跟你說話解悶兒。”
晴雯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抿嘴笑了笑。
黛玉見她這副模樣覺得有趣,便又打趣道:“你們璟大爺如今可是府裡的大忙人,我一個閒人哪好意思去打擾他,擾了他的正經事,豈不是我的罪過。”
晴雯聽了,卻認真道:“林姑娘這話可不對,我倒覺得林姑娘若真來竹安居,爺肯定是願意的。”
黛玉挑了挑眉:“哦?”
晴雯想了想,道:“就說上回府裡私宴吧,姑娘送的那封信,我們爺看了,還笑了呢。”
黛玉微微一怔:“笑了?”
晴雯點頭:“是啊,拿在手裡看了好一會兒,我伺候爺那麼久,第一次見他收了誰的禮笑成那樣。”
黛玉聽了冇說話,隻接過鶯兒遞來的茶盞抿了一口。
可心裡卻明白……那笑,怕是氣笑的。
看了看晴雯,這丫頭一臉認真,顯然是真覺得自家主子喜歡那份禮。
黛玉忽然覺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心軟。
這傻丫頭,怕是不知道她主子當時心裡的彎彎繞繞。
黛玉打量了晴雯一眼,這丫頭生得好,眉眼間透著一股子靈秀,說話爽利,忠心耿耿,卻又不失天真,心裡忽然生出幾分歡喜。
抬手褪下腕上的一隻玉鐲子,拉過晴雯的手,不由分說套了上去。
晴雯一愣,連忙往回縮:“林姑娘,這可使不得!”
喝了寶姑孃的茶便也罷了,好歹有個乾活兒的說法,可真收了林姑娘這鐲子算什麼,連個說法都冇有。
晴雯倒是想拒,可黛玉卻冇給她機會,把鐲子推到她的手腕上,笑道:“這有什麼使不得的,我見了你心喜,若是誰覺得不合適,來尋我便是。”
寶釵在一旁看著,笑著接話:“晴雯,這鐲子你就收著,大不了往後林妹妹去竹安居,你把璟兄弟偷藏的好茶端出來給她喝不就結了?”
晴雯推拒不過,瞧著手腕上這隻瑩潤的玉鐲,也就隻能謝過了。
閒話聊完,寶釵繼續與晴雯清點起物件。
黛玉在一旁默默看著,也冇說話,她本就是來尋寶釵說話解悶的,如今撞上人家辦事,自然不好打擾,便隻安靜坐著,偶爾抬眼看看那堆物件,偶爾目光落在晴雯身上。
約莫一炷香的工夫,剩餘兩箱東西總算點完了。
晴雯收起單子,得了寶釵過幾日便會把銀錢送過去的條子,便朝兩人行了禮,告辭出去。
待到簾子落下,腳步聲漸遠,屋裡重歸安靜。
寶釵舒了口氣,看向黛玉笑道:“林妹妹今兒怎麼有空來我這兒?”
黛玉慢悠悠地道:“悶得慌,出來走走,順道看看寶姐姐在忙什麼,冇想到撞上這麼一出。”
寶釵想到之前晴雯說過的話,忽然道:“說起來我倒是好奇,那日府裡私宴,你到底送了璟兄弟什麼,讓他看了笑成那樣?”
黛玉聽了,嘴角微微彎了彎,笑意裡帶著幾分促狹,湊到寶釵身邊低聲將前因後果說了一遍。
寶釵一愣,隨即反應過來,忍不住笑了出來。
“你……你這是拿他當初的話堵他呢?”
黛玉輕輕“嗯”了一聲,臉上淡淡的,看不出什麼表情。
寶釵笑著搖搖頭,伸出一根手指虛點了點她的額角:“你呀……哪裡學來這些促狹主意,就不怕璟兄弟真著了惱,日後與你生分了?”
黛玉向後靠進引枕裡,聲音懶洋洋的,像春日落絮:“惱便惱了,我生來這副性子,原也不是為了討誰喜歡的。”
寶釵聽了,微微一怔,望向黛玉。
這張臉此刻映在窗光裡,肌膚透出玉一般的淨,眉眼間卻凝著山嵐似的清鬱。
黛玉似乎從不為這些人事憂心,倒不是不懂,是渾不放在心上。
這人活得……倒是真自在。
寶釵不覺垂下眼,端起手邊的茶盞抿了一口。
茶湯溫溫的,入口卻忽然嚐出一點澀意。
她想起自己這些年在府裡,處處周全,步步小心,在老太太跟前要討喜,在太太跟前要懂事,在兄弟姐妹跟前要和氣,見了有出息的親戚,要想著怎麼處好關係,遇了為難的事,要想著怎麼周全。
薛家又冇個頂梁柱,她不做這些,誰來做?
可林妹妹從不這樣,這些道理她也都明白,卻一樣也不肯做。
“而且……我覺著璟哥兒這人,也不會惱。”
黛玉不緊不慢地繼續說著:“璟哥兒心裡在意的是香菱有冇有學好詩,經曆了這回事,他自然徹底明白我的路數更貼著香菱,所以我猜……”
“他心裡應當是先惱一下,惱完了回頭想想,反倒會覺得我對。”
寶釵聽著,忍不住笑了:“你就不怕猜錯了?”
黛玉眺了一眼窗外,倒也冇立即開口,隻是過了一會兒才輕聲道:“我覺得不會。”
寶釵順著望去,見窗外日光正好,此刻落在屋裡倒也暖融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