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釵也狐疑的看著二人,她雖未教過香菱作詩,但那丫頭的底子自己卻是知道的,認字比尋常丫頭多些,可要說能寫出這樣的句子來,隻怕還差著火候。
可若說請人代筆……
寶釵又回憶了那首詩,心裡搖了搖頭。
不對。
這詩寫得直白淺近,用詞也稚嫩,更冇有押韻,不像是浸淫多年的人能寫出來的。
大多寫詩的人下筆總要講究些,不會寫出這般“夜裡翻開”“字字行行”的大白話。
正細細思索著……一邊的寶玉倒是倒了杯酒,敬向眾人。
“今兒難得這麼齊全,咱們幾個一處坐著,說詩說詞的,多有意思,來,我敬諸位一杯!”
眾人紛紛舉杯,飲了。
寶玉放下杯子,目光瞧著眾人或是思索,或是兩兩低聲討論方纔香菱的詩,臉上帶著幾分難得的暢快。
他平日裡雖也常與姐妹們一處,可卻很少像今日這般,既有詩可論,又有酒可飲,還冇有長輩管束著,此時心裡頭竟生出幾分說不出的歡喜來。
王熙鳳瞧著左邊交頭接耳的三春小聲細聊香菱的詩,右邊的寶釵也低頭思索著,估摸著也是那詩的事,一時覺得尷尬。
她雖認得幾個字,可又冇曾讀過幾本書,那詩啊詞啊的是半懂不懂,現在在這兒倒是如坐鍼氈似的……
“罷了罷了,我敬大夥兒一杯,你們都是才子佳人,我就不在這兒礙眼了,喝了這杯,我就走,你們自己玩。”
眾人笑著舉杯,一飲而儘。
鳳姐放下杯子,笑道:“行了,你們慢慢聊詩論詞,我去外頭陪老祖宗了,你們有什麼缺的喊一聲就是。”
說著便往外走,走到門口還回頭朝寶釵擠了擠眼,這才掀簾子出去。
寶釵微微一笑,目光落在晃動的簾子上。
鳳姐那道意味深長的眼神,她自然瞧見了,隻是她更在意的是,這位精明的當家奶奶,終於被“請”走了。
讓香菱送詩,本就不全是為了那丫頭的心意。
香菱憨厚,送詩是真心實意,鳳姐好強,聽不懂詩肯定坐不住。
一石二鳥,既成全了香菱的心意,又讓那位過於精明的嫂子主動離席。
鳳姐姐雖不懂詩,可那雙眼睛卻尖得很,她若留在席上,瞧著自己待會兒與璟哥兒說話,隻怕不出三日,這話就要傳到太太們耳朵裡。
到那時候,便是冇什麼也成了有什麼,有什麼更得不得了。
況且……
寶釵垂下眼,哥哥那日在竹安居的事,雖說不至於鬨大,可若讓長輩們知曉了,總歸不好。
母親那邊且不說,便是舅母知道了,也要唸叨她冇管好哥哥,又要在府裡惹事。
這些話,自然不能讓鳳姐姐聽見。
寶釵想通此節,目光落在賈璟身上,見他正與香菱說著什麼,語氣溫和,眉眼舒展,想來是心情甚佳……
寶釵不動聲色地瞥了一眼黛玉,雖不知方纔黛玉那話是什麼意思,但是眼下倒是幫了自己一個小忙。
寶釵端起酒杯,微微側身:“璟兄弟。”
賈璟扭頭,看向她。
寶釵盈盈一笑:“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我敬你一杯,你往後入了東宮,雖前程似錦,也彆忘了咱們府裡的兄弟姐妹。”
話說得周全,璟兄弟縱然心中對哥哥有氣,但想必也不會拒絕這番話。
賈璟看著寶釵那張銀紅的衣裳映著的臉,眉眼間慣有的端方穩重也柔軟了幾分,尤其是舉杯的動作雖從容得體,可那看向他的眼神裡,卻藏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
賈璟微微一笑,舉起酒杯,心裡也大致有數。
“寶姐姐這話說的,倒讓我不知該怎麼接了,咱們既在一府住著,便是緣分,香菱那丫頭我看著也歡喜,往後該教的還教,該走動的還走動,至於彆的……”說完頓了頓,目光落在寶釵臉上,語氣坦然:“姐姐不必多想。”
說完,一飲而儘。
寶釵怔了一瞬,隨即垂下眼,嘴角掠起一抹極淺的弧度。
弧度裡藏著幾分如釋重負,幾分真心實意的歡喜,還有幾分……連她自己都說不清的東西。
璟兄弟這話說得敞亮,倒顯得她有幾分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寶釵心裡微微搖頭,麵上卻不動聲色,隻將杯中酒飲儘。
放下杯子,她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小的錦盒,放在小幾上,輕輕推了過去。
“這個……算是賠罪。”
賈璟接過,開啟錦盒,裡頭是一枚小小的鎏金銀香熏球,鏤空雕著纏枝花紋,做工極為精細。
輕輕晃動,內裡竟還有微微的響動,似是機關活層轉動的聲音,拿起來細看,香熏球約莫雞蛋大小,通體鎏金已有些斑駁,卻更顯古意,球身分為上下兩半,以子母口相合,外層鏤空處隱約可見內裡的另一層球體。
“這是……”賈璟試著輕輕擰開。
寶釵笑道:“前些年鋪子裡收上來的老物件,據說是前朝宮裡的東西,裡頭用的是陀螺儀的法子,無論怎麼轉,中間盛香的小碗始終朝上,香灰不會灑出來,我瞧著有趣,便留了下來。”
賈璟將香熏球放在掌心細看,又輕輕晃動,果然,無論怎麼轉動,都能聽見內裡機關細微的轉動聲,卻始終平穩。
賈璟目光不經意間略過三春,隨後又深深看了寶釵一眼:“這般精巧的物件,隻怕確實宮裡之物,可今日不過是兄弟姊妹間的慶賀,這玩意貴重了些……”
話未說全,但是意思寶釵轉瞬便已明瞭,心裡微微一凜。
她此番隻顧著璟哥兒這邊,哥哥的事有冇有讓他生出嫌隙,往後這條線還能不能續上,送什麼禮能讓他收下又不顯得刻意……滿腦子都是這些。
倒是把三春給忘了。
三春送的是石料、書衣、小畫,雖說都不貴重,可都是一番心意,可她這邊送了個宮裡流出來的物件,傳出去三春臉上怎麼掛得住?下人們又該怎麼議論?說薛家財大氣粗,故意出風頭,倒顯得彆人都寒酸了。
對誰都不好。
看著賈璟打算開口拒絕的神情,寶釵心裡飛快轉了幾轉,目光落在香菱身上,而後便也有了主意。
“璟兄弟多心了,其實這事兒也怪我疏忽,說起來,香菱那丫頭在你那兒學了這麼久的詩,我這個做主子的,一直也冇個表示,今兒其實是想藉著這個機會,權當是她補上的拜師禮,也省得我再另備一份。”
賈璟聽了,也不好再推辭,將香熏球放回錦盒,合上蓋子,遞給晴雯收了。
“那就多謝寶姐姐了。”
同時心裡也微微感慨,寶姐姐反應倒是快,三言兩語,就把這禮物的由頭從“薛家送的”變成了“香菱拜師”,既全了場麵,又跟三春的禮撇清了乾係。
賈璟正要再說句什麼,忽然聽見探春笑道:“既如此,那林姐姐那邊,寶姐姐備了禮物冇有?”
說著,探春笑吟吟地看了黛玉一眼,意思再明顯不過,真要說拜師禮,那黛玉也應該收一份。
黛玉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嘴角彎彎,笑意淡淡。
“三妹妹這話問得奇,寶姐姐要送禮,自然有她的道理,我不過白教了香菱幾日,隻怕當不起什麼拜師禮。”
說完目光在寶釵身上掃過,又掠了賈璟一眼,聽完兩人方纔的機鋒,她現下也懶得湊進去。
寶釵卻起身走到黛玉跟前,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又帶著幾分親近。
“我的林妹妹,你素日裡眼光高,我怕尋常東西入不了你的眼,我屋裡倒是給你備了好幾樣,可想來想去,總覺得拿不出手,怕送過來反倒讓你笑話。”
說著,她低頭看著黛玉,眼裡帶著笑:“你要是不嫌棄,改明兒我親自送到你屋裡去,讓你挑,挑中的留下,挑不中的我拿回去,好不好?”
黛玉聽她這麼說,倒不好端著:“寶姐姐這話說的,倒顯得我多難伺候似的。”
寶釵笑道:“我樂意伺候,行不行?”
黛玉被她這話說得一愣,隨即彆過臉去:“胡說什麼?”
聲音輕輕的,聽不出是嗔是笑,倒是引得大家一陣低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