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地!
病榻上的林如海,眼皮劇烈顫動,隨即豁然睜開!
一瞬間,冷汗如同決堤的江水,浸透了他身上那件早已被藥味醃透了的裡衣。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腔如同一個破舊的風箱,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撕心裂肺的痛楚。
但此刻,他眼中的神情,卻不是病入膏肓的渾濁,而是劫後餘生般的驚駭,與滔天的震怒!
“老爺!您醒了!”
守在床邊的老管家林忠又驚又喜,連忙端過一旁的參湯。
“您都昏睡一天一夜了,可嚇死老奴了!快,趁熱把參湯喝了。”
林如海沒有理會那碗參湯。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頭頂的帳幔,眼神空洞,彷彿穿透了時空。
腦海中,無數光怪陸離的碎片如走馬燈般瘋狂閃現!
小小的黛玉,他那玉雪可愛的女兒,正孤零零地站在一座名為榮國府的華麗牢籠裡。
周遭是數不盡的富貴,可那一張張看似慈愛的笑臉背後,卻藏著風霜刀劍,嚴相逼!
“木石前盟?”
多麼可笑的謊言!
他“看”到,那塊所謂的通靈寶玉,不過是賈家用來捆綁他林家財產的枷鎖!
他“看”到,賈母那看似疼愛外孫女的眼神深處,是對他林家百萬家產**裸的貪婪!
畫麵一轉!
黛玉長大了,愈發清麗絕塵,卻也愈發形銷骨立。
她在寄人籬下的日子裡,小心翼翼,看盡了所有人的臉色。
受了委屈,隻能躲在瀟湘館裡,暗自垂淚。
最終,在一場淒風苦雨的深秋,他那如珠似寶的女兒,在一聲聲“寶玉……”的呼喚中,咳著血,流盡了最後一滴眼淚,香消玉殞!
淚盡而亡!
淚盡而亡!
“不——!”
林如海猛地坐起身,發出一聲壓抑的嘶吼,雙目赤紅如血!
“老爺!老爺您怎麼了?”
林忠嚇得手一抖,參湯灑了一地。
“是不是又做噩夢了?大夫說了,您要靜養,切忌動氣啊!”
靜養?
去他孃的靜養!
林如海一把推開林忠,死死抓住他的肩膀,力氣大得讓老管家齜牙咧嘴。
“林忠,你老實告訴我,我這病……究竟是怎麼回事?”
他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威嚴與清明。
林忠被問得一愣,結結巴巴地回答:
“就……就是大夫說的,憂思過重,積勞成疾啊……老爺,您為了夫人的事,傷心過度了。”
傷心過度?
放屁!
林如海心中冷笑。
他現在清楚地“知道”,自己這病來得蹊奇,纏綿不愈,根本不是什麼憂思過重!
這是慢性毒藥!
是有人想讓他悄無聲息地死在這揚州任上!
一旦他死了,黛玉孤苦無依,就隻能被賈家“順理成章”地接回京城。
屆時,他林家四代列侯積攢下的百萬家產,都會成為填補賈府那個無底洞的爛泥!
而他的女兒,則會成為這場陰謀最終的犧牲品!
好一個吃絕戶的毒計!
好一個“仁義道德”的榮國府!
“賈家……派來的人,是不是快到了?”林如海的聲音冷得像冰。
林忠愣了一下,老實回答:
“回老爺,昨日收到京城來的信,說是璉二爺已經啟程了,算算日子,這幾日就該到揚州了。”
“老太太信上說,怕您一個人照顧不好玉兒小姐,特意讓璉二爺來接小姐回京城享福呢。”
享福?
是去送死!
林如海眼中的殺意,幾乎凝成了實質。
他一把掀開被子,踉蹌著就要下床。
“老爺!使不得啊!您身子骨弱,受不得風!”
林忠慌忙上前去扶。
“滾開!”
林如海一把將他推開。
這一刻,他不再是那個纏綿病榻、文弱無力的巡鹽禦史。
他是一個即將失去一切,要從地獄裡爬回來保護女兒的父親!
他赤著腳,一步一步走到書案前。
那裡,整齊地擺放著一疊信件。
那是亡妻賈敏生前與榮國府往來的家書,字裡行間,滿是對孃家的信任與依賴。
曾經,林如海也將這些信視若珍寶,將賈府當成黛玉最後的依靠。
可現在看來,這每一個字,都像是淬了劇毒的刀子,嘲笑著他的愚蠢和天真!
“依靠?我呸!”
林如海胸中氣血翻湧,眼中燃起了兩簇能將人焚燒殆盡的野火。
他一把抓起那些信件,用盡全身的力氣,狠狠地撕扯!
“嘶啦——!”
紙張破碎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刺耳。
那是一個男人與自己過去徹底決裂的怒吼!
林忠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的一幕,嚇得渾身發抖。
他從未見過自家老爺這副模樣,簡直像是從地府裡爬出來的修羅!
雪白的信紙碎片,如同一場絕望的冬雪,從林如海的手中紛紛揚揚地落下。
他站在那片狼藉之中,挺直了那本該被病痛壓彎的脊樑,對著京城的方向,發出了穿越神魂的咆哮:
“去他孃的木石前盟!我林如海的女兒,絕不踏入那狼窩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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