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著那似嗔似惱、威嚴小小的炯炯目光,林景桓心中不覺笑意更濃,正想再悄悄逗她一逗,對麵被無視的林景槐直被氣得漲紅了臉,當即埋著頭就往他胸口撞來:
「你滾你滾!這裡是我的家!我不讓你進來!」
林景桓雖已抬手按住了他的腦袋,但到底體魄不足,而林景槐又噸位不輕,因此仍被撞了個趔趄。
原待再反手給他一個教訓,忽然就瞥見那朵頂到麵前的命雲上,那道淡不可察的黑氣陡然一濃,當下不覺愣了一愣,手上的力道一時也鬆了三分。
林景槐登時大喜,趕在林慕澤慌慌張張地上來勸架之前,又順勢往前猛地一頂,竟將林景桓頂得連退三步,咚的一聲靠到了頂樑柱上。
命雲上的那道黑線也隨之黑得愈發深沉。
「哈哈哈,你不敢動手了吧!我叫你昨兒欺負我,現在我是宗子了,隻有我打你的份,你再不能打我了!」
一無所覺的林景槐高興地咧嘴直笑,等被林慕澤慌忙抱開後,更是掙紮著亂喊亂叫:
「爹,爹你放開我!我今兒一定要打死他!」
林慕澤一聽這話,早嚇得老臉煞白,忙捂住了他的嘴急聲嗬斥道:
「兒.....混小子!我已不是你的爹了,族長大人他纔是你的爹啊!」
「唔——不,不,你就是我的爹!」林景槐紮掙開來,搖頭不依。
林慕澤急得滿頭大汗:「不,我真不是你的爹啊!」
林景槐卻叫得更歡:「不,不,族長堂叔是我爹,你也是我的爹!」
那邊廂,賈敏一開始就冇對林景槐存有什麼期待,此刻竟出奇地冇有太多怒火,隻是在林景桓被撞到柱子上的時候纔不覺顰蹙了眉眼。
而林如海看著這幕鬨劇到瞭如此不堪的田地,早氣得心口亂跳,麵沉如水。
但為了族裡的將來和大家的顏麵,又想著人之初性本善,日後脫離了二房,自己再好生教導,當可讓年歲不大的林景槐重歸正軌。
因此喘了幾口粗氣後,終究還是按捺住了胸中怒火,隻肅聲斥道:
「夠了!打打鬨鬨成何體統!來人,抱了哥兒下去歇息!」
隻是他話未說完,就被一道顫抖女聲給輕輕打斷了:
「族長大人容稟,槐哥兒他,他實在不能做您的嗣子——」
林如海怔了一怔,皺眉望去。
隻見那位二房中最是知禮有節、得體大方的侄媳婦邢氏正自滿麵淚痕盈盈下拜,竟不似什麼衝動之語。
「你——」
林如海不好多瞧,挪開目光看向了同樣蹙眉疑惑的賈敏,示意她去問詢。
可還不待賈敏開口,從驚駭中回過神來的二房幾人紛紛都趕上前來,攔住了賈敏的目光。
劉夫人站得最前,連連擦汗賠笑:
「太太莫聽她的胡話,我這個媳婦她,她是,是捨不得槐兒,對,對,就是捨不得!
畢竟槐兒從小也是她帶大的,到如今也足有十年了,還請太太看在這上頭饒了她這一遭吧!」
林慕澤、林景楊垂首在後,也都忙忙點頭:「是極,是極,正是如此的!」
然而,林如海和賈敏都是聰明絕頂之輩,此刻不僅半字未信,反而更加篤定了二房有事。
再結合林邢氏方纔言語,那個答案頓時便呼之慾出。
賈敏越覺嫌惡之餘,心中反而舒了口氣。
當下再不看二房幾人一眼,隻將目光盈盈落向了那邊靠在柱子上,正和自家女兒大眼瞪小眼,俱都一臉茫然的林景桓。
眼底有一抹笑意悄然閃過:
如果是嗣子的話,那他可就不是玉兒的表兄了。
那邊,林如海則越發皺緊了眉頭,臉上的失望一時再難遮掩。
林賢鈞見狀,哪裡不知自家絕密已泄,於是隻得止住了劉夫人徒勞的分辯,親自朝著林如海躬身而嘆:
「侄兒你有所不知啊,我這孫媳婦雖然樣樣都好,卻有一樣讓人憂心......
因這些年下來她始終未有一子,心中歉疚之下便有些了癲症,一旦發作起來便會把槐兒認作了她的兒子,家中上下幾十口人也都是深知的。
哎,其實景楊年紀還小,我身子也還康健,並不急著抱什麼重孫子,他公公婆婆就更是如此了。
退一萬步說,便是她往後都生不齣兒子,景楊隨便娶上幾房姨娘,生幾個兒子也極容易,到時候我親自作主讓她挑一個最喜歡的認作親兒子,管保神不知鬼不覺,冇一人敢說閒話的。」
話裡話外,分明是在警告林邢氏,有著二房上下人等眾口一詞,她若敢繼續堅持下去,立刻就得變成瘋子。
而她若是順坡下驢,往後她就仍是二房的塚孫婦①,還是那個風光無限的當家大奶奶,甚至還能從別的可憐人那裡搶來一個兒子撫養。
同時,也是在勸說林如海,隻要把林邢氏方纔的話當成「瘋話」忘掉,出了這個門之後,外麵也絕不會有什麼風言風語,也就絕不會傷及家族的體麵。
林如海沉默了半息,方纔搖頭欲語:「鈞伯啊,你,你何至於此——」
林賢鈞見事不諧,刻下再也顧不得尊卑禮節,忙垂目看向了地上的林邢氏,滿臉和藹地笑問了一句:
「他大孫媳婦,你說可好不好呢?」
林邢氏嬌軀驟然一顫,死死沉默了下去。
在林家列祖的影像注視下,偌大的正堂裡又陷入了一片死寂。
隻有那茫然無知的林景槐,還在吭哧吭哧地和故作茫然的林景桓較著勁。
好半日,林如海才輕嘆著開了口:「楊哥兒媳婦,你,還有話說嗎?」
「我,我,槐哥兒——」
孃家勢薄的林邢氏到了這個當口,終究還是難以豁出一切道出真相,支吾了好一陣都冇個下文。
而林景桓既不敢,也不能代替她做出命運的抉擇,故而隻能在那邊繼續裝唐,和林景槐鬥得有來有回。
卻又引來了黛玉悄悄打量的目光:
自己都有些看明白了,可桓哥哥還是一無所知,原來,他這麼呆的呀。
黛玉努力抿緊了薄薄的唇兒,藏好了心中小小的得意。
那邊,賈敏將這幕儘收眼底,原還朦朧的打算也越發清晰了起來。
不僅是因為他和自家女兒頗為投緣,更因為他雖是在有意避嫌,卻也當真瞧不出半分對嗣子之位的心動。
而這,自然更讓她心生歡喜。
因又見林如海在那躊躇難決,便笑了一笑開口喚道:
「嵐兒起來吧,到表姑姑這裡來。」
林邢氏本名邢岫嵐,從邢夫人那邊算起,正是她的表侄女。
如此稱呼,卻和林家再冇了絲毫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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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註:①塚孫:嫡長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