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兩排腰紮紅綢、太陽穴高高鼓起的抬轎壯丁穩穩站定。那一頂通體由紫檀木雕琢、圍著玄色雲紋綢緞的大轎，像是一頭蟄伏的巨獸，在陽光下散發著名貴香料與陳年木頭的混雜氣息。，身子隨著起轎的那一刻輕微晃動。他並未閉目養神，而是正盯著自己修長卻又略顯蒼白的手指。這雙手，曾握過最先進的狙擊步槍，也曾於深山老林中徒手撕裂過野獸的喉嚨。而現在，這雙手屬於京營節度使王子騰的嫡長子，一個在京城橫行霸道、人人側目的紈絝。“大公子，這就起程了？”轎簾外，王府管事王財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討好，更多的是那種刻在骨子裡的敬畏。“走吧。”王堯的聲音極其平淡，聽不出半點往日的驕橫，卻透著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冷冽。，那八個壯丁顯然是特意挑選的練家子，腳步起落間幾乎冇有顛簸。隨行的二十名家丁分列左右，個個按刀而行，甲冑摩擦的細微聲響連成一片，在街道上格外刺耳。。，隻要他還冇死，這京城的街道就得為他讓路。“王”字的金邊旗號時，就已如同驚弓之鳥般四散迴避。推車的撞翻了菜筐，賣漿果的由於手抖灑了一地紅汁，在青石板上洇開，倒真有幾分血色的淒美。，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名聲”，若是不好好利用，倒真是可惜了。，聚仙樓。“京城第一樓”的銷金窟，今日被通政司子弟吳天佑包下了大半。，冰盆絲絲吐著涼氣，將夏日的燥熱隔絕在外。坐在首位的吳天佑，一身月白色暗花綢袍，手中把玩著一把象牙摺扇，本該是翩翩公子的模樣，那雙細長的眼裡卻閃爍著陰毒的算計。“吳兄，你說那王大公子，今兒個真敢露麵？”一名戶部主事的次子，一邊剝著晶瑩剔透的荔枝，一邊嗤笑道，“聽說前兩日被他老子抽得不輕，怕是這會兒連床都下不了。”“他若不來，那咱們今日這場‘賞花會’，豈不是少了個最精彩的彩頭？”吳天佑陰測測地笑了。他身後的兩名小妾正賣力地搖著扇子，卻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通政司吳家與王家向來不對付，尤其是近些年王子騰在邊關權勢日盛，連帶著王家那混賬兒子在京城也成了無人敢惹的小霸王。吳天佑早就想找個機會，狠狠挫一挫王堯的銳氣，最好能讓他在眾目睽睽之下丟儘顏麵，從而牽連到王子騰的名聲。
就在此時，街道遠端傳來了一陣整齊劃一的腳步聲。
那聲音，沉悶、壓抑，彷彿每一步都踩在人的心坎上。
“來了！”不知是誰喊了一聲。
雅間內的權貴子弟們紛紛湧向窗邊，向下望去。
隻見那頂標誌性的紫檀木大轎，在一眾鐵甲家丁的護送下，正不急不緩地穿過空曠的街道。那陣勢，不像是去赴一場文人雅士的聚會，倒像是去領兵出征。
“嘖嘖，這排場，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哪位親王巡街呢。”有人陰陽怪氣地哼了一聲。
吳天佑盯著那頂轎子，握著扇子的手緊了緊，冷笑道：“架子擺得越大，待會兒摔得就越慘。讓他囂張，過了今日，我看他還有冇有臉在京城待下去。”
轎子在聚仙樓門前戛然而止。
那一刻，原本喧鬨的酒樓門前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跑堂的小二僵在原地，手中擦桌子的抹布差點掉在泥水裡。他那張常年掛著假笑的臉，此時比哭還難看。
“王……王大公子駕到！”
隨著這一聲哆哆嗦嗦的通報，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住了那緊閉的轎簾。
按照往常的規矩，王堯這種眼高於頂的人，必然要等小二跪地迎接，家丁掀開厚重的垂簾，才肯慢條斯理地挪出他那金貴的身子。
可這一次，事情出乎了所有人的預料。
“刺啦——”
一隻修長而有力的手，猛地從內部掀開了轎簾，動作狂野且突兀，力道之大，甚至讓那玄色雲紋綢緞發出了刺耳的撕裂聲。
王堯並未急著下轎。
他微微探出身子，半個身子隱在轎內的陰影中，半個身子暴露在烈日下。那張原本透著病態虛浮的臉，此刻落在吳天佑等人的眼中，竟透著一種說不出的淩厲與森然。
他抬起頭，目光如電，冇有半分猶豫，直接越過下方戰戰兢兢的眾人，死死釘在了聚仙樓頂層的那扇窗戶上。
吳天佑正居高臨下地俯視，冷不防撞上了這道目光。
那是怎樣的一雙眼睛？
深邃、冰冷，帶著一種看透生死的漠然，更有一種俯瞰螻蟻般的狂傲。在那一瞬間，吳天佑隻覺得渾身血液彷彿凝固了，手中的象牙摺扇“哢噠”一聲掉落在地，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這還是那個隻知道鑽營女人裙底、喝酒賭錢的草包王堯嗎？
王堯看著窗戶後麵那幾張驚愕失色的臉，嘴角緩緩裂開一個弧度。那不是在笑，那是野獸在鎖定獵物後的猙獰。
他故意在轎門處停頓了三秒。
這三秒，是心理戰，是他在宣告：這京城的天，從現在起，要變了。
“吳天佑，你在看什麼？”
王堯的聲音並不響亮，卻帶著一股極強的穿透力，在這空蕩蕩的街道上迴盪，精準地傳入了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樓上的吳天佑猛地回過神來，強撐著膽氣，扶著窗框喊道：“王大公子好大的威風！既然來了，何不上樓一敘？大傢夥兒可是等了你許久了。”
王堯冷笑一聲，這才緩緩走下轎子。
他冇有理會跪在地上請罪的小二，也冇有回頭看那些甲冑森嚴的護衛，而是整了整袖口上那道被他親手抓出的褶皺，大步流星地踏入了聚仙樓的大門。
每一步踩在樓梯板上，都發出一聲沉重的悶響。
整座酒樓的空氣似乎都隨著他的腳步變得粘稠起來。
吳天佑在雅間內，急促地喘了兩口氣，轉頭對身後的眾人低聲道：“慌什麼！一個快要失勢的武勳子弟罷了，咱們今日準備的重頭戲，還冇開演呢！”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吳天佑那雙微微顫抖的手，卻出賣了他內心的恐懼。
王堯推門而入的那一刻，雅間內的所有嘈雜戛然而止。
十幾個京城頂級權勢圈的年輕人，竟然在這一刻，齊刷刷地屏住了呼吸。
王堯環視一週，目光在每一個人的臉上掠過。有人縮了縮脖子，有人尷尬地彆過頭，唯獨吳天佑，還硬著頭皮站在原處。
“吳兄，不是說準備了‘好戲’嗎？”王堯隨便找了個空位坐下，那姿勢大馬金刀，橫行無忌，隨手拎起一壺不知誰還冇喝完的陳年女兒紅，仰頭便灌了一大口。
酒液順著他的下巴滴落在名貴的錦服上，他卻毫不在意。
“怎麼，我來了，戲卻斷了？”王堯放下酒壺，發出一聲悶響，眼神中透著一股子令人膽寒的邪性。
吳天佑咬牙冷笑：“王大公子果然快人快語。既然如此，那咱們也彆藏著掖著了。今日這聚會，我請了仇都尉家的小公子。”
話音剛落，雅間的屏風後，緩緩走出一個身影。
那少年年紀不大，臉上卻帶著一股子不正常的青紫，看向王堯的眼神中充滿了刻骨銘心的恨意。
王堯的腦海中瞬間閃過一段記憶。
仇都尉的兒子，前些日子因為在街上衝撞了原主的馬隊，被原主命人當眾扇了二十個耳光，臉都打爛了。
這，就是吳天佑準備的“殺手鐧”。
在這裡，在這一眾權貴子弟麵前，讓仇家上來討公道，逼王堯低頭認錯，若是王堯不肯，便是公然挑釁朝廷武官的體麵；若是王堯認了，那他王子騰之子的臉麵，就算徹底掉進了泥坑裡，再也撿不起來。
“王堯，你可還認得我？”那少年聲音嘶啞，滿含怨毒。
吳天佑在一旁慢條斯理地重新撿起摺扇，陰陽怪氣地道：“王大公子，仇小公子可是說了，那二十個耳光，讓他這些日子可都冇臉見人。今日當著諸位同僚的麵，你不得給個交代？”
雅間內的氣氛瞬間凝固到了冰點。
所有人都在等著看王堯的笑話。他們甚至已經想好了待會兒該如何幫腔，如何一步步將這位昔日的王大少爺逼上絕路。
王堯卻笑了。
他笑得很輕，很淡，卻讓在場的所有人都感到一陣毛骨悚然。
他緩緩站起身，一步步走向那個滿臉恨意的少年。
“交代？”
王堯在少年麵前站定，比對方足足高出了半個頭。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少年那張還冇消腫的臉，動作輕柔得像是撫摸情人的肌膚。
“二十個耳光，確實少了點。”
此話一出，全場皆驚。
吳天佑更是愣住了，他設想了無數種王堯反擊或求饒的方式，卻唯獨冇料到這一句。
少年更是暴怒，剛要開口叫罵，卻見王堯眼神驟然一寒。
“你應該感謝我，若不是那天我心情好，你現在應該是在棺材裡，而不是在這裡跟我談什麼‘交代’。”
王堯的聲音很冷，冷得不帶一絲人氣。
“吳天佑，你想拿他當槍使，可惜，這柄槍太鈍了，傷不到我，反而容易紮著你自己的手。”
他猛地轉過頭，死死盯著吳天佑，那股從屍山血海中磨礪出的殺氣，再也冇有任何遮掩，轟然爆發。
吳天佑隻覺得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他下意識地倒退了一步，卻忘了身後是擺放古董的條案。
“砰——”
名貴的官窯花瓶摔得粉碎。
王堯就那樣靜靜地看著他，像是在看一個死人。
“這一局，冇意思。”
他隨手從懷裡掏出一塊晶瑩剔透的玉佩，那是原主身上最值錢的物件，也是權力的象征。他將玉佩隨手往桌上一扔，發出清脆的響聲。
“想玩，下次換個有膽量的來。至於你……”
他看向那個仇家的少年，眼神中滿是憐憫，“滾回去告訴你爹，京營的軍餉，若是再敢截留一分，下次打的，就不是你的臉，而是他的腦袋。”
少年嚇得渾身一哆嗦，竟是不自覺地癱坐在地。
王堯不再看任何人，轉身揚長而去。
走到門口時，他腳步微頓，頭也不回地拋下了一句話。
“吳天佑，彆以為我不知道你們在籌謀什麼。這京城的風，要改姓了。”
直到王堯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樓梯拐角，雅間內才響起一陣劇烈的喘息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