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
「商部副部長,隻是一個開始。以你的能力,日後坐上戶部尚書的位置,也不是不可能。」
「戶部尚書」,華裕聽著,心裡翻江倒海。
薛晟看著他,目光裡帶著懇切。
「老夫希望,老夫死後,他日如果琴兒做出來惹怒殿下的事,殿下能看在你這位未來的商部副部長、戶部尚書的義兄份上,給琴兒留一條活路。」
華裕沉默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纔開口。
「薛公,您是不是把屬下在殿下心中的地位,想得太高了?」
薛晟看著他,意味深長地笑了。
「傻小子,你以為,你憑什麼一畢業,就直接被送到老夫身邊學習?」
華裕愣住了。
薛晟道:「西山學院那麼多畢業生,比你能乾的不是冇有。可殿下偏偏挑中了你,讓老夫親自帶。你知道為什麼嗎?」
華裕搖搖頭。
薛晟指了指他。
「因為你上了太子殿下的私人小本子。」
華裕一臉茫然。
薛晟笑道:「太子殿下一直看人極準。他看上的人,都會記在一個小本子上。那本子上的人,隻要不背叛,日後都有大用。」
他看著華裕。
「你放心,太子殿下對忠誠他的人,從來不會辜負。隻要你未來一直忠誠殿下,你未來在殿下心裡,就有麵子。」
華裕聽著,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感覺。
上了太子殿下的私人小本子?
他怎麼不知道?
可薛公說得這麼篤定,應該不會錯。
他想起當初從西山學院畢業那天,太子殿下親自來見他們這批人。
幾十個人,殿下一個個看過去,問了幾句話。到他麵前的時候,殿下多看了他一眼,問了一句「你叫華裕?」
他當時緊張得不行,磕磕巴巴地回答了。
殿下點點頭,說了一句「好好學」,就走了。
他以為那隻是客套。
可現在想來……
薛晟看著他,緩緩道:
「現在,能否告訴老夫,你願意做老夫的義子嗎?」
華裕沉默了。
他看著薛晟那張蒼老疲憊的臉,想起這半年來的點點滴滴。
薛公教他看帳本,教他管人,教他那些書本上學不到的東西。有時候他做錯了,薛公也不罵他,隻是耐心地告訴他哪裡錯了,應該怎麼做。
他病了,薛公派人去照顧。他累了,薛公讓他休息。他有什麼不懂的,薛公總是第一時間解答。
這半年,他在薛公身上,感受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東西。
那是父愛。
他十歲就成了孤兒,在街頭乞討了幾年,早就忘了被人關心的滋味。
可這半年,他想起來了。
他本來還以為,薛公收自己為養子,是想讓自己助那個未來的外甥奪位。
如果是那樣,他不可能同意。
他甚至想過,出去之後,直接去暗部通報殿下。
可現在……
他看著薛晟那雙渾濁卻真誠的眼睛,忽然明白自己想錯了。
薛公如果真有那種心思,怎麼可能坐上這個位置?
殿下慧眼如炬,看人極少出錯。薛公如果不是絕對忠誠於殿下,又怎麼會身居高位,讓殿下如此信任?
他想通了。
他雙腿一屈,直直跪了下去。
「父親!」
兩個字,叫得乾脆利落,冇有一絲猶豫。
薛晟愣住了。
他看著跪在麵前的年輕人,看著他眼裡那真摯的目光,眼眶忽然有些發熱。
「好……好……」
他伸出手,扶著華裕的肩膀。
「好好好!」
笑聲在書房裡迴蕩,可笑著笑著,他又咳嗽起來。
「咳咳咳咳——」
「父親!」
華裕連忙站起來,扶著他。
「我去找醫師!父親您先好好休息!」
薛晟擺擺手,好半天才止住咳嗽。
「不用了……老夫自己身體,自己知道……」
華裕急了:「父親!您不能再這樣了!」
薛晟搖搖頭,靠回椅背上,喘著粗氣。
「還不能休息……還不能……」
他看著華裕,目光裡帶著疲憊,也帶著堅定。
「這是最後一批燧發槍了。太子殿下要的,三千杆,必須在月底前運到遼東。這批大殺器,在太子殿下登基之前,不能讓任何人知道。」
他頓了頓。
「包括皇位上坐著的那位。」
華裕心裡一震。
他知道這事有多重要。
燧發槍,那種不用火繩、一扣就響的神器,他已經見識過了。三千杆燧發槍,配上三千訓練有素的槍兵,能頂數萬大軍。
如果讓朝堂上那些人知道了……
他不敢往下想。
「父親放心,兒子親自去辦。」
薛晟點點頭。
「還有一件事。」
他看著華裕,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去通知暗衛配合,讓他們把盯著薛家周圍的老鼠,清理一下。」
華裕愣了一下:「老鼠?」
薛晟冷笑一聲。
「這些日子,薛家周圍多了幾雙眼睛。不知道是哪邊的,反正不是自己人。留著礙眼,清理了吧。」
華裕心裡一凜,連忙點頭。
「是,兒子這就去辦。」
他轉身要走。
「裕兒。」
華裕停住腳步,回頭。
薛晟看著他,目光裡帶著慈愛,也帶著不捨。
「去吧。」
華裕點點頭,大步出了書房。
……
書房裡安靜下來。
薛晟一個人坐在那兒,望著門口的方向,一動不動。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
整個人像被抽去了骨頭,一下子癱軟下去。
他不知道還能活多久。
一個月?
兩個月?
半年?
他不知道。
可他該做的事,都做了。
蝌兒那邊,他安排好了。那孩子性子穩,不爭不搶,跟著太子殿下,不會吃虧。
琴兒那邊……
他閉上眼睛,想起女兒那張小臉。
十歲的小丫頭,進了東宮,成了殿下身邊的人。他去看過她幾次,每次她都笑得像朵花,說殿下對她好,說秦姐姐對她好,說東宮的人都對她好。
他知道那是真的。
太子殿下對身邊人,確實好。
可後宮那地方,他見過太多腥風血雨了。那些妃子們爭寵的手段,那些皇子們奪嫡的廝殺,他雖是個商人,可也聽說過不少。
琴兒太聰明瞭。
他怕她聰明反被聰明誤。
所以他給華裕鋪了路。
那孩子,他觀察了半年,考察了半年,試探了半年。能力夠,忠心夠,人品夠。
他日琴兒若闖了禍,華裕這個義兄,應該能拉她一把。
他睜開眼,看著書案上那些帳本和信件。
商部的帳,暗部的信,各路的密報,堆積如山。
曾幾何時,他薛晟不過是個江南的小商人,被一個小官隨意欺辱索賄,連大氣都不敢喘。
可現在呢?
他一句話,五品以下的官員會無聲無息地死亡,或者被罷官。
他一個批示,數萬兩銀子流進流出。
他一個命令,暗部的人會立刻行動。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滿足,有釋然,還有一絲說不出的複雜。
「嗬嗬……」
他輕輕笑出聲來。
「這輩子,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