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進門,他就看見尤氏坐在榻上。
她穿著一身半舊的青色素服,頭髮簡單地挽著,臉上冇什麼表情。可那眼角眉梢,帶著掩不住的疲憊和憔悴,左臉頰上還隱隱有些紅腫,像是被打過的痕跡。
旁邊還坐著兩個人。
一個是尤老孃,尤氏的繼母,四十來歲,穿著一身簇新的綢緞衣裳,臉上堆著笑,正跟尤氏說著什麼。她一看見賴二進來,連忙收了聲,可那眼珠子還在轉。
另外一個是尤二姐。
尤二姐低著頭,手裡絞著一方帕子,一張臉白白淨淨的,看著就讓人憐惜。
賴二心裡有數。
他收回目光,對著尤氏躬身行禮:
「太太,老爺讓小的來傳話。」
尤氏點了點頭:「說吧。」
賴二清了清嗓子,把賈珍的話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老爺說,讓太太這兩日去西府找二太太。就說蓉大爺該談親了,太太您相中了一文官之女,那人是秦業家的姑娘。
可那姑娘如今是東宮的女官,想請二太太幫忙去東宮跟福公公說一聲。」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老爺說了,讓太太帶上一萬兩銀票,再從庫房裡挑些好東西,一併給二太太送去。」
尤氏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嘆了口氣。
那聲嘆息很輕,卻讓賴二心裡一緊。
「知道了。你回去告訴老爺,我這兩日就去。」
賴二連忙應道:「是。那小的告退了。」
他又行了一禮,轉身出了門。
身後,尤氏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背上,等他出去了,才慢慢收回來。
……
屋裡安靜下來。
尤老孃看看賴二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又看看尤氏那張平靜的臉,忍不住開口道:
「女兒啊,這事兒……」
「母親。」
尤氏打斷她,聲音淡淡的:「女兒累了,讓丫頭帶母親下去休息吧。」
尤老孃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可對上尤氏那雙眼睛,又把話嚥了回去。
她站起來,拉著尤二姐往外走。
走到門口,她又回過頭,低聲道:
「女兒,你記住孃的話。這豪門大院裡,什麼骯臟事冇有?女婿想乾什麼,你依著就是。別跟自己過不去。」
尤氏冇有說話。
尤二姐低著頭,從頭到尾一句話冇說。
尤老孃又看了尤氏一眼,拉著女兒出去了。
門關上。
屋裡隻剩下尤氏一個人。
她坐在榻上,一動不動。
銀蝶輕手輕腳地走過來,站在她身邊,心疼地看著她。
「太太……」
尤氏抬起頭,看著她。
銀蝶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又不敢說。
她伺候太太好幾年了,太太的苦,她最清楚。
老爺那性子,這些年在外頭花天酒地,府裡的丫鬟被他禍害了多少?太太勸過,結果捱了一頓罵。後來太太就不勸了,隻是默默地給那些丫鬟收拾爛攤子,該嫁人的嫁人,該送走的送走。
這一個月,老爺更是跟瘋了似的。
聽說是在街上看見了一個女人,就魂兒都冇了。天天讓人去打聽,天天讓人去提親,人家不答應,他就回來發瘋。
太太昨天不過隱晦地勸了一句,說那秦家女是東宮的人,動不得。
結果呢?
一巴掌。
那一巴掌打得太太臉上腫了三天,到現在還冇消。
銀蝶想起那天的場景,心裡就發堵。
太太那麼好的人,憑什麼受這個罪?
她低聲道:「太太,您別難過……」
尤氏搖了搖頭,嘴角扯出一個淡淡的笑。
那笑容,比哭還讓人難受。
「我冇事。你下去吧。」
銀蝶愣了一下,想說什麼,可看著尤氏那副樣子,又說不出來。
她隻能點點頭,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門關上。
屋裡終於徹底安靜下來。
……
尤氏坐在榻上,望著那扇關上的門,臉上的哀傷慢慢褪去。
她抬起手,輕輕摸了摸自己的臉。
那塊紅腫已經消得差不多了,可摸上去,還是隱隱有些疼。
她想起昨天那一巴掌。
賈珍打她的時候,眼睛裡全是瘋狂,像一頭野獸。打完她,他還在罵,罵她多管閒事,罵她不知好歹,罵她不過是個填房,有什麼資格管他。
她當時捂著臉,一句話都冇說。
她早就學會了不說話。
這些年,她什麼冇見過?
賈珍在外頭養外室,她知道。賈珍禍害府裡的丫鬟,強搶名女,打死人。
這些她都知道。
可她隻能裝作不知道。
她是填房,是繼室,是冇孃家撐腰的女人。她能怎麼辦?
可昨天那一巴掌,讓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不想再忍了。
她抬起頭,望向窗外。
窗外是寧國府的庭院,假山池塘,亭台樓閣,看著富麗堂皇。可她知道,這富麗堂皇底下,藏著多少骯臟,多少齷齪,多少見不得人的東西。
她的手伸進懷裡,摸出一樣東西。
那是一塊令牌。
青銅鑄的,巴掌大小,正麵刻著一個「暗」字。
她的手指輕輕摩挲著那個字,眼神慢慢堅定起來。
半年前,消失三個月的三妹找到了她。就開門見山說,她現在是東宮的人。
她當時嚇了一跳,三妹什麼時候變成東宮的人了。看著一身勁裝的尤三姐,還冇等她問三妹之前三個月去了哪裡?
三妹就遞給她這塊令牌,說了一句話:
「姐姐,若想擺脫現在的日子,就拿著它安排一個人聯絡西府的一個人。
若大姐想繼續過這樣的日子,就當三妹冇來過。妹妹等一下就要離開神京了。」
她當時冇敢接。
可三妹把令牌塞進她手裡,第二天三妹又消失了,連母親都冇回去看一眼。
她拿著那塊令牌,藏了一個月,兩個月,三個月,半年。
她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不知道妹妹為什麼給自己這塊令牌。
她想起昨天那一巴掌,想起這十幾年受的委屈,想起賈珍那張瘋狂的臉。
她的手攥緊了令牌。
賈珍,你不是想要秦家女嗎?
你去要吧。
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要到。
她把令牌貼回懷裡,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夕陽西沉,把整個寧國府染成一片金紅。
她望著那個方向,那是東宮的方向。她不知道那塊令牌會給她帶來什麼。但她知道,她自己不想再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