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見皇帝的臉色依舊難看,但那份難看中,似乎更多的是怒意。
屁的驚慌失措都冇有,甚至……連身體都未曾因叛軍湧入而有半分移動。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場荒唐的鬨劇,又像是在等待後續。
成國公現在就感覺自己涼透了,自己這次怕不是真要菜市場轉一圈了。
而大皇子夏衛想的是天命!這就是天命所歸!
甚至不自覺地向前邁了一步。
他抬頭挺胸,揚起下巴,用一種混合著勝利者驕狂和認清身世後悲憤的眼神,直視禦座上的永安帝,聲音努力顯得威嚴:
「父皇!你看到了嗎?你大勢已去!這江山,這皇位,本來就不屬於你!
是你,挑撥太上皇殺子,奪了我生父的一切!
今日,我夏衛,以先太子血脈之名,拿回屬於我的東西!
父皇你——輸了!」
夏衛頓了頓,又覺得父皇這個稱呼有些不合時宜,又斬釘截鐵地補充了一句:
「哦,不對,你根本就不是我父皇!我父皇,是仁德卻被你害死的先太子!」
這番話,如同正式的戰書和檄文,將永安帝對皇後最後一絲信任斬斷。
殿內那些原本心驚膽戰、猶豫觀望的大皇子一係官員,以及一些見風使舵的牆頭草,見夏衛如此氣勢如虹,叛軍又已控製皇宮,心思立即活絡起來。
七八名官員幾乎是連滾爬爬地出列,跪倒在夏衛身後不遠處,砰砰磕頭,聲音顫抖卻響亮:
「天佑真龍!吳王殿下……不,陛下纔是天命所歸!臣等恭請陛下早正大位!」
「夏洐失德,篡居皇位多年,今真龍現世,理當退位讓賢!」
「請陛下速登大寶,以安天下!」
有人帶頭,立刻又有十餘名官員稀稀拉拉地站了出來,或跪或躬,口中喊著類似的話,雖然有些人口齒不清、眼神閃爍,但此刻陣仗已然拉開。
他們想著,既然吳王勝券在握,又有先太子遺孤這麵大旗,此時不表忠心,更待何時?
他們看向夏衛旁邊的中年文官,心裡那羨慕嫉妒恨啊!從龍擁立的首功拿不到!喝點湯也行。
夏衛看著身後頃刻間多出來的十幾名臣子,聽著那一聲聲陛下,心裡一下子膨脹到了極點!
看!隻要贏了,站在高處,自有大儒為我辯經。
歷史,是由勝利者書寫的!
連看向成國公的眼神,都帶上了施捨般的寬容:
「成國公,你也是朕的外祖父。看在母後的麵子上,隻要你此刻迷途知返,朕……朕會留你爵位,讓你安穩養老的。」
成國公跪在地上,聽著外孫這番恩賜,嗯!活命的機會來了!立馬開始對永安帝表忠心。
「你這無君無父的叛逆!被人妖言惑眾還不自知。今天你要想傷害陛下,就先從老夫屍體上踏過去。」
夏衛氣的罵了一句糊塗老不死。
禦座上的永安帝冇有聽成國公這老狐狸的忠誠之言。
他在等待,冷眼觀察著這殿中,還有多少人,會因為這先太子遺孤的旗號,或是單純因為眼前的武力威懾,而跳出來。
看著這越看越不像自己的大兒子,他在努力強壓怒火。
就在夏衛誌得意滿、準備下令請永安帝讓位的時候,一個平靜的聲音響了起來,不高,卻清晰地打斷了這片勸進的嘈雜。
「皇兄。」
夏武終於開口了。
他從石柱的身側微微踏前一步,看向被眾人簇擁、身披刺眼紅披風的夏衛。
「在這一切之前,孤……我隻想問皇兄一句。」
夏武的聲音很穩,「當初,孤在京城被刺殺,還有後來的鷹嘴澗,九死一生。這兩次刺殺,是不是你做的?」
夏衛正沉浸在即將登基的極樂之中,此刻勝者為王的傲慢混合在一起,讓他徹底失去了警惕和理智。
「是朕做的又如何!」
夏衛脖子一梗,臉上滿是暢快與不屑,甚至帶著幾分炫耀。
「夏武!你憑什麼?你一個宮女所出的賤種,也配坐在太子之位上,壓在本王頭上?
朕纔是先太子嫡長子!本王母後是皇後!朕外祖父是成國公!你憑什麼被太上皇那老糊塗立為太子?」
夏衛越說越激動,想要將自己一年的不甘全部傾瀉出來:
「第一次冇弄死你,算你命大!鷹嘴澗那次,朕親自聯絡了喀爾喀部的人,調了死士,佈下天羅地網!
冇想到你命硬,要不是你身邊的那個蠻子壞事!你早就成了山中枯骨!」
他似乎覺得光說不夠,還要證明自己的實力和謀劃,指著那中年文官和地上跪著的劉勇鎧:
「看到了嗎?朕有謀士,有將領,有死士!成國公……」
成國公這老糊塗就算了。
他又瞥了一眼伏地的成國公,得意道,「朕的死士可都是外公的親兵給朕訓練的。」
成國公眼一黑,暈了。
「朕勾結蒙古算什麼?成大事者不拘小節!隻要能達到目的,些許手段,何足掛齒!」
禦座上的永安帝,臉色已經黑好幾次了,他感覺自己快忍不住了,眼中殺意幾乎凝成實質。
他握著龍椅扶手的手背,已經青筋畢露了。
夏武偷偷看了一眼老登的黑臉,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老登不會被氣死吧?
這傻子現在還冇真正造反成功,就算他真的僥倖成功了……
自古哪個造反登基的人,不是拚命洗白自己,塑造天命所歸、被迫無奈的形象?
恨不得將黑歷史抹得乾乾淨淨,讓史官筆下生花。
哪有像這二傻子一樣,急不可耐地在金鑾殿上,對著滿朝文武,把自己的骯臟勾當、卑鄙手段一五一十、得意洋洋地全盤托出?
歷史上有這樣的人嗎?
夏武甚至懶得再去看夏衛那副可笑的嘴臉,他的目光,掃過殿外那看似被叛軍控製、實則靜默得有些詭異的外麵。
自己謀劃了半年終於閉環了,等死吧。
而一直像鐵塔般護在夏武身側的石柱,聽著夏衛在那裡唾沫橫飛地承認怎麼害太子爺,拳頭早就捏得嘎嘣響,氣得滿臉通紅。
他實在憋不住了,用他那特有的、帶著點憨直困惑的粗嗓門,對夏武嘀咕,聲音卻足夠讓朝堂上所有人聽見:
「太子爺,這人……是不是這兒(他指了指自己腦袋)…有問題啊?
俺娘說過,乾了壞事要藏好,不能讓人知道。他都快贏了(柱子以為叛軍真控製皇宮了),咋還自己全說出來了?
生怕別人不知道他是個壞蛋嗎?以前村裡二狗子偷了雞,被髮現了還知道抵賴呢。」
這幾句憨話,在這劍拔弩張、卻又荒誕絕倫的朝堂上,顯得格外刺耳,也格外真實。
夏衛和殿內勸進的官員,一下子就像鴨子一樣被掐住了喉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