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人求救的目光看向賈母。
婆媳兩個在這上麵倒是有一致的默契。
況且她們兩人都覺得，寶玉定有能好的那天。
若是今日讓旁人出了風頭，哪天寶玉好了該怎麼辦？
依仗兩個侄兒生活嗎？
賈母扯出一個僵硬的笑，“娘娘可是有什麼話要交待的？
不如讓他們老爺教給他們，像蘭兒年紀還太小，怕嚇著他。”
賈元春見兩人遮遮掩掩的，察覺出不對，“這叫什麼話？
再是年齡小，將來也必將是府上，要撐起門楣的男子漢。
若今日隻是見本宮就怕了，將來又怎麼到金鑾殿上覲見皇上？”
一旁又趴回去的賈政眼珠轉來轉去，又轉來轉去。
終於腦子聰明瞭一把。
“快去，把蘭兒和蓉哥帶來。”
賈元春聽著不像，怎麼隻叫這兩個，自己的弟弟卻不叫來？
在宮裏自己那般忍辱負重，小心翼翼的伺候皇上，不就是為了府裡這些人？
如今自己好不容易能回來了，可他們當著麵就敢唱反調，
積壓了一晚的情緒終於忍不住，手狠狠拍在桌子上。
“本宮說，都帶來，聽不見是嗎？”
一旁的女官連忙看了眼賈妃，見她並無不適。
畢竟皇後娘娘特意交代了，賈妃肚子裏的皇嗣不得有任何閃失。
賈母、王夫人和賈政三人的冷汗噌的就冒了出來。
但她們已無力阻止，娘娘身邊的人已經去請了。
不多時，一個一味傻笑，一個幼童，還有一個看著倒是正常，但眼角眉梢裡藏著壓不下的風流，三人便一齊走了進來。
賈元春皺了皺眉。
“寶玉這是怎麼了？”
賈母連忙上前回話，“回娘娘，寶玉前些日子讓嚇著了，這才剛好。
慢慢養著，過不了幾日也就無事了。”
賈元春不是個傻的，讓寶玉近前來，微微往前側身，仔細瞧寶玉的眼神。
“寶玉，我是誰？”
賈寶玉本就有癡病，傻了後更沒了規矩禮儀。
見麵前站著一個身著華麗的美人，口上塗著嫣紅的口脂。
嘿嘿一笑，就要上前去吃。
一旁的女官趕緊阻攔，“公子不要命了嗎？
連娘娘也敢冒犯？！”
王夫人在寶玉身後，嚇的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娘娘，娘娘這是你的親弟弟啊。
他隻是被嚇著了魂，不是有意冒犯的娘娘。”
賈母見狀，也連忙跪下為寶玉求情。
夾雜著寶玉被強行拖到一旁的哭喊。
賈元春閉了閉眼，又將目光緩緩劃過眾人。
仔細瞧了一眼畏畏縮縮的賈蘭，模樣上到有幾分其父的樣子，但行為舉止完全透著一股小家子氣。
想必這些年一直由寡母照料，沒得府裡的悉心栽培。
“環小子呢？”
賈元春語氣輕的不能再輕。
其實自己心裏已經有了答案。
從小，夫人就對趙姨娘生下的這兩個孩子，頗有微詞。
自己也不止一次，見過夫人對尚在繈褓的賈環，露出陰狠的神色。
那時自己站在嫡女的位子上，覺得理所應當。
可是如今自己也是妾室，肚子裏也是庶出。
她簡直不敢想，將來自己的孩子也被皇後，尋著機會抹殺，那該有多麼痛苦。
王夫人身子抖了抖。
“環哥兒吃傷了東西，趙姨娘照顧他也不夠用心。
正巧府裡事忙，臣婦一時沒顧上，就……沒了”
王夫人語氣越來越虛，突然又似乎想到什麼，提高了聲音好印證自己的話。
“環小子沒了不久，趙姨娘因愧疚於沒照顧好孩子，也跟著去了。”
賈元春不怒反笑，已經想到將來皇後一石二鳥，將自己和孩子一併除了的場景。
末了還把照顧孩子不力的罪，推到自己的頭上。
“嗯……”
王夫人雖緊張，但並不擔心，娘娘到底是自己肚子裏爬出來的，不會拿自己怎麼樣。
賈元春的目光再次移動，落到賈蓉身上。
賈蓉察覺到娘孃的目光，麵上浮出一笑，迎上來給元春行禮。
元春輕嘆一聲，這孩子到底跟著他父親學歪了。
小的時候還有幾分靈氣，如今隻有酒色二字在身上了。
懶得與他多說，又把目光落在那個低著頭不敢抬眼的孩子身上。
“蘭兒，來，到姑媽這裏來。”
賈蘭倒是沒有再扭捏，強忍住內心的懼，上前重新見禮。
賈元春見他並不是徹底的畏縮，眼裏終於有了一絲喜色。
“好孩子，快起來讓姑媽看看。”
賈蘭站起身，目光始終低垂。
賈元春又問他在讀什麼書，進度如何。
賈蘭具一一答了。
元春聽著，見他進度雖遲，理解也不夠深刻，但明顯是個在學習上下功夫了的孩子。
比當年自己教寶玉時，寶玉一見了書本就犯困的態度強多了。
“府裡可有名師？
蘭哥兒也大了，是該好好教導。
將來我賈家才能代代都有英才為皇上效力。”
賈政連忙在擔架上磕頭，“是，臣日後定會好生教導蘭兒。”
這時，還跪在下麵的賈母和王夫人急了。
什麼意思？
培養賈蘭？
不管寶玉了嗎？
論聰明，寶玉比賈蘭聰明一萬倍。
論輩分，寶玉是賈蘭的親叔叔。
怎麼論，也不該是賈蘭在寶玉前頭。
“娘娘，寶玉的聰慧您是知道的。
當年您還沒進宮時，曾經親自給他開的蒙，您忘記了嗎？”
元春剛浮起的一絲喜色瞬間消散。
看向正一臉焦急的，看著自己的婆媳兩個。
賈元春突然感悟到了什麼。
又看了眼，已然如同癡兒的賈寶玉。
人在無語的時候真的會笑。
賈元春喉嚨裡發出一陣笑，“父親，你也是這般認為的嗎？”
賈政愣了愣，什麼？
賈元春卻沒等他的回答，臉忽的冷了下來。
“時辰不早了，啟程回宮吧！”
“什……什麼？”
賈府眾人都懵了，準備的宴還沒開，戲還沒登台，怎麼娘娘就要回去了？
然而宮裏的人並不聽她們的，娘娘說啟程回宮，各自也就準備了起來。
又有宮女來請他們去恭送娘娘。
稀裡糊塗的，賈元春及宮裏的人很快就走了。
留下賈府眾人站在院子裏風中淩亂。
後廚來問菜還上不上，管事來問戲班子還開不開鑼。
都被王夫人罵了回去。
而坐在回宮轎輦裡的賈元春，則再也沒有力氣，渾身軟軟的靠在椅背上。
無力……絕望……
刀都架到脖子上了，火都燒到屁股了……
賈家……
她真的……
能救嗎？
如果不能救，自己肚子裏的這個，纔是最無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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