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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母的目光死死鎖在林如海那熟悉而遒勁的簽名與花押之上,心頭驟然一緊,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
這字跡,她認得,確是自己那探花女婿林如海親筆無疑。
一股複雜莫名的情緒瞬間湧上賈母心頭。
以周家如今的門地留在榮國府內,成了賈家的產業。
既可解府中燃眉之急,又能為愛孫寶玉鋪平富貴路,更能保全黛玉一生無憂,親上加親,豈非一舉三得之妙策。
萬冇想到,半路殺出個程咬金!
這江南來的少年解元周顯,竟手持一紙千鈞婚書,將賈母苦心經營、深藏心底的籌謀,瞬間擊得粉碎!
這突如其來的婚約,不僅關乎黛玉的終身,更關乎榮國府未來的財路根基,如同一塊巨石,沉沉壓在了賈母的心頭,讓她握著婚書的指尖都微微發涼,一時間竟有些喘不過氣來。
榮禧堂內,金猊爐吐出縷縷沉香菸氣,瀰漫在沉默的空氣中,更添幾分壓抑。
周顯立於堂中,目光看似沉靜如水,實則將賈母瞬息萬變的神色儘收眼底。
那驟然凝固的笑意,指尖不易察覺的微顫,以及眼底深處那抹極力壓抑的驚濤駭浪,皆未能逃過他兩世為人的洞察。
心頭那點前世所聞有關《石頭記》的“陰謀論”,此刻竟得了鐵證一般。
賈母被這一紙婚書攪得方寸大亂,緣由再分明不過。
無非是憂心他若娶了林黛玉,那托付於榮國府、被視作續命靈丹的林家百萬家財,便要隨著黛玉這位正主兒一併抬進周府大門。
想那林如海,當初煞費苦心將孤女與家產托付嶽家,原是為了避開揚州林氏族人的虎視眈眈,保全黛玉餘生。
豈料,竟是才離了狼窩,又入了虎穴。
石頭記中所述,榮國府窮奢極欲,為接駕修建大觀園,揮金如土,林家這潑天財富,怕是早已化作那園中奇石異草、亭台樓閣,被消磨殆儘。
待到府庫再度空虛,便又打上薛家豐厚嫁妝的主意,強令寶玉迎娶寶釵,至於那靈氣逼人、心如琉璃的林黛玉,隻能在瀟湘館的清冷孤寂中,於某個初春料峭的寒夜,淚儘夭亡。
方纔榮禧堂中那驚鴻一瞥,少女弱質伶仃,清麗絕俗,眉宇間天然一段風流婉轉,卻又深鎖著揮之不去的孤寂與病愁,更堅定了周顯之心。
如此鐘靈毓秀、世所罕有的女子,豈能任其重蹈覆轍,凋零於朱門綺戶的泥淖之中。
自然,周顯此念,絕非見色起意,貪戀其容色,全然是出於一番憐香惜玉、不忍明珠蒙塵的赤誠心意。
此刻,眼見賈母手持婚書,麵色變幻不定,久無言語,堂上氣氛凝滯如冰。
周顯麵上波瀾不驚,隻微微欠身,語聲依舊溫和,卻帶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探詢:
“老夫人久持婚書不語,可是此物有何疑慮之處?抑或……府上另有難處?”
他目光清澈,直直望向賈母。
賈母被這平靜一問拉迴心神,心頭又是一緊,暗道這少年解元心思何等敏銳。
她強壓下翻湧的心緒,麵上迅速堆疊起一層慈和的笑意,彷彿方纔的失態隻是尋常的思慮過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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