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以天地萬物為師,你可以這麼去想。”崔孜薰緩緩道,“萬事萬物,其實都是來成就你的。”
“怎麼可能?”王伯清實在想不通。
“你從小到大受過那麼多傷,一路顛沛逃難,王家與羅家兩次抄家,更是在你心裡留下了抹不去的陰影。”崔孜薰說到這兒,輕輕一笑,“可這些,同樣是來成就你的。隻要你這麼想,它們就能化作你的力量與養分;可你若不這麼想,就會因此消沉,這些經曆會在你心裡化成黑暗,不斷吞噬你、消耗你。這聽起來很玄,但你可以理解為——全看你的心怎麼去看待。”
“師父。”王伯清輕聲喚道。
“怎麼了?”崔孜薰問。
“您真覺得,我能聽懂您說的這一番話嗎?”王伯清有些不安,“我才十五歲。”
崔孜薰一愣,隨即笑著說:“若是說給彆人聽,就算一百歲,我也未必覺得對方能懂。但說給你,——你是天才少年,我信你骨骼驚奇,一定聽得懂為師在說什麼。”
說白了就是:我該教的都教了,該說的也都說了,你能不能聽懂、能不能悟透,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那我學的時候,”王伯清問道,“我是該問技,還是該問心呢?”
這一問,反倒把崔孜薰驚住了。
“我就說你這孩子有造化。”崔孜薰笑道,抬手用右手扶住他的左肩,“問技和問心,為什麼要把它們拆開?”
他看著王伯清,緩緩說道:
“我猜你想拜師的一個緣由,是羨慕我吧?羨慕我好似能叱吒風雲,在大茫境內地上地下隨意穿行,看起來無比自由,又好像能掌控許多東西。
但其實,我並冇有掌控什麼建築、房屋、空間,甚至是人、或是技藝。
亦或是我的心。”
“那是怎麼做到的?”王伯清愈發驚異,他本以為崔孜薰是手握無數資源的人。
崔孜薰笑了笑:“其實我的阿翁,也就是秦是非,一直想把他所有的力量與資源都交給我,可我一再推辭拒絕。
我在宮裡時,也有過不少機會,可以生殺予奪、殺伐果斷,或是從大茫儲君那裡求得助力,但我從冇有留戀過。”
崔孜薰頓了頓,認真道:
“因為你留戀什麼,就會被什麼所掌控。”
“聽起來很是玄妙。”王伯清說。
“你現在年紀尚小,”崔孜薰說,“若是要體會其中真諦,可能會覺得有點吃力。”
“不難理解。”王伯清思索片刻,開口道,
“就好比一個人登山趕路,若是背上的工具雜物太多,包袱又大又沉,走不了幾步就會累倒。
可若是輕裝簡行,便能走得很遠。餓了就吃山間野果,渴了就飲溪中泉水,不用從山下揹負吃喝衣物,自然輕鬆自在。”
王伯清望向崔孜薰:“師傅,我這樣理解對嗎?”
“你的比喻很貼切。”崔孜薰點頭,隨即又道,“隻是太過理想化了。
一個剛登山的人,若什麼都不帶,全憑運氣遇啥吃啥,很可能誤食毒果、飲下臟水,輕易便會病倒,冇走多遠就再也爬不起來。”
羅天杏這幾日,偶爾會去看看他爹釣魚。
他爹羅頎攸最近簡直快住在魚塘了。
“你這樣總在我旁邊,我這魚都快被你嚇跑了。”羅頎攸說道。
羅天杏瞬間安靜下來,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好了好了,”羅頎攸又無奈開口,“魚都已經被嚇跑了,你再安靜還有什麼用?有話就說吧。”
“你可是我親爹!”羅天杏說道,“親得不能再親的親爹!”
羅天杏這下終於敢正常喘氣了。
“所以呢,親爹就該被你把我的魚嚇跑,親爹還說不得了是吧?哎,你現在怎麼不去纏著你娘?”羅頎攸說道。
“我說不過我娘,索性就不說了。”羅天杏回道。
“那你就能說得過我了?”羅頎攸笑著問。
“哎呦!”羅天杏在一旁嬉笑著,“哪有什麼說得過說不過,是我娘不讓著我。可您是我親爹,您肯定會讓著我的,我心裡都明白,也都記著您的好呢。”
“爹。”羅天杏輕聲喚道。
羅頎攸抬眼:“什麼事?”
“爹……”羅天杏遲疑了片刻,輕聲問道,“這世上,有冇有恩怨分不清楚的事?”
羅頎攸想了想,眨了眨眼說道:“其實恩怨跟黑白一樣,是冇有交集的兩種……兩種東西吧。”
“兩種東西?”羅天杏琢磨了一下,又問,“那爹的意思是,恩怨有可能在同一個人身上出現是嗎?”
“是有可能。可你怎麼突然問這麼核心的問題?”羅頎攸說道,“你要是把什麼事都想得太明白,很容易就跟身邊所有的人和事,緣分都儘了。”
“啥意思?”羅天杏連忙追問。
“就是很簡單,渾水裡好摸魚,水至清則無魚。”羅頎攸說。
“爹,原來你是怕我變得清心寡慾啊。”羅天杏說。
“哼!”羅頎攸笑道,“以你爹我這輩子的經驗來看,這世上就冇有無慾無求的人,慾念這東西,根本割除不掉。”他說得格外實在。
“那爹,您是說這世上根本冇有聖人?”羅天杏追問。
“差不多就是這意思。”羅頎攸應著,一邊繼續調整魚線,“我活了大半輩子,從冇見過什麼真聖人,書本裡的不算。現實裡哪有那種人,全是編出來的。要是有人跟你說自己超凡脫俗、不沾塵俗,那全是瞎扯,你可千萬彆被人騙了。”
“我曾經啊,做了一個夢。”羅頎攸忽然開口。
“爹,你夢見啥了?”羅天杏好奇追問。
“我夢見啊——哎!有魚上鉤了!有魚上鉤了!”
羅頎攸猛地一提魚竿,用力一拽,拉上來的卻是一根又粗又重的大木棍。
“這湖裡怎麼會有這玩意兒?害我白高興一場。”羅頎攸悻悻道。
“所以你到底夢見啥了呀爹,可彆忘啦!”羅天杏好奇心都快溢位來了。
“我夢見啊——”羅頎攸頓了頓,一臉回味,“我夢見跟宿敵都和好了,一個個都在誇我。還夢見這輩子見過最漂亮的女人,全都圍著我誇。”
話音剛落,許秀婉走了過來,伸手一把掐住羅頎攸的耳朵:“哦?夢見最漂亮的女人了是吧?”
“哎哎哎輕點輕點輕點,夫人!”羅頎攸慌忙求饒。
“哎呦呦,你聽我說呀夫人,真的你聽我說呀!”羅頎攸急急忙忙辯解,“我夢見的那個其實是……”